傍晚六點四十分,社區的便利商店裡冷氣開得很強。
繪雅推開玻璃門的時候,門上的感應器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咚。她剛洗完澡,頭髮還半濕地披在肩上,穿著一件米白色緊身連衣裙,布料薄得貼住每一寸曲線,裙擺只到大腿中段。她沒穿內衣,胸前的形狀在冷氣下無所遁形。
店裡沒有其他客人。
她掃了一眼櫃檯——沒人。倒是後面的貨架區傳來紙箱撕膠帶的聲音。她踩著拖鞋往裡面走,經過零食架、泡麵架,在飲料櫃前停下來。
一個男人正蹲在貨架前補貨,背對著她。他穿著便利商店的深藍色制服 polo 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前臂。從側臉的輪廓判斷,大概二十八、九歲,皮膚曬成健康的小麥色,下巴線條俐落,專注拆箱的側臉有種樸素的帥。
是阿豪。
繪雅在住戶名冊上看過他的資料。二十八歲,單身,這間社區便利商店的店長,一個人住在店面上方的夾層套房。半年前從前任店長手裡頂下這間店,幾乎天天顧店,是社區裡最容易被忽略、卻也最好接近的目標。
她沒急著出聲,而是轉身面向飲料櫃,彎下腰,假裝在挑飲料。
這個角度她算過。裙擺往上縮,大腿後側的線條全部暴露出來,緊身連衣裙包著臀部的弧度,在日光燈下像一筆流暢的素描。她慢慢地從上層看到下層,再蹲下去開最底層的冰櫃,讓冷風灌進領口,乳尖立刻在布料下頂出兩個明顯的凸點。
她聽到背後拆箱的動作停了。
然後是兩秒的沉默。
她沒回頭,但能感覺到那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從後腰滑到臀部,再沿著大腿往下,最後定在腳踝。她嘴角微微一彎,從冰櫃裡拿出一瓶氣泡水,站起來轉身。
阿豪已經低下頭繼續補貨,動作比剛才快了半拍,耳根有一點點紅。
「店長,」繪雅走到櫃檯前,把氣泡水放在桌上,「結帳。」
他從貨架後面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進櫃檯。近看的五官比側臉更耐看,單眼皮,鼻樑挺直,嘴唇偏薄,看起來是個話不多的人。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秒,然後迅速移開,拿起氣泡水刷條碼。
「三十五元。」
繪雅打開手機準備掃行動支付,螢幕跳出電量不足的通知,閃了兩下就黑了。她愣了一下,翻了翻手拿包——沒帶錢包。
「呃,」她抬起頭,有點不好意思地笑,「我手機沒電了,錢包也忘了帶……可以先欠著嗎?我就住B棟七樓,等一下拿下來還你。」
阿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那瓶氣泡水,然後把氣泡水推到她面前。
「沒關係,下次再給。」
「真的?你相信我?」
「三十五塊而已。」他已經低下頭去整理收銀機裡的零錢,「而且妳說妳住B棟,跑不掉的。」
繪雅笑了,拿起氣泡水,指尖在瓶蓋上轉了一圈。
「那我加你Line吧,」她說,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樣我要還錢的時候才找得到你。還是說你比較習慣收現金?」
他抬起頭,跟她對視了兩秒。她笑得很真誠,眼睛彎彎的,看起來就是一個欠了錢真心想還的好鄰居。他從櫃檯下面拿出手機,點開Line的QR code,把手機放在桌上推過來。
「掃吧。」
她沒提醒他她手機沒電。她只是拿起他的手機,飛快地輸入自己的ID,然後還給他。
「加了。我回去充電就確認。」
「嗯。」
繪雅擰開氣泡水喝了兩口,碳酸的刺激感在舌尖跳了一下。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珠,朝他揮了揮手,轉身走出便利商店。
玻璃門關上的瞬間,她回頭看了一眼。阿豪正站在櫃檯後面,目光追著她的背影,臉上那種故作鎮定的表情,她太熟悉了。
—
當天晚上十一點,繪雅躺在床上,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Line的好友通知已經確認,阿豪的頭貼是一張日出的照片,山頂上一片橘紅色的雲海,帳篷的剪影立在畫面角落。狀態消息寫著四個字:「週末上山。」
她點開對話框,先轉了三十五元的紅包過去。等了三分鐘,阿豪已讀,回了個貼圖,是一隻舉手敬禮的柴犬。
她打字過去:「今天真的謝謝你救我XD 不然我就要渴死在社區裡了。」
「三十五塊不會渴死吧。」
「會。」
「那你現在活過來了?」
「活過來了,所以我決定好好報答你。」她傳了一張氣泡水的照片,瓶子已經空了,旁邊是她半張臉的自拍,嘴唇微微嘟起,鎖骨以下被棉被遮住,但棉被的領口拉得很低。
過了一分鐘。兩分鐘。她看著對話框上方反覆出現「已讀」和「輸入中」的提示,笑容慢慢擴大。
「報答什麼?」他終於回。
「請你喝飲料啊,一人一瓶,這樣我就不欠你了。」
「那還是我欠你三十五塊。」
「對耶。」她打了個笑臉,「不然這樣,你請我喝飲料,我請你吃宵夜。」
「你煮的?」
「我會煮泡麵。」
「那還是算了。」
「喂,很嫌棄喔。」
對話的節奏開始鬆了。她從泡麵聊到他的露營照片,從露營聊到山上的星空,再從星空聊到城市裡看不到銀河。他打字不快,但每一句都認真回,不像有些人只會敷衍地丟貼圖。她甚至能從他的用字遣詞裡感覺到一種老派——不隨便開黃腔,不油嘴滑舌,連開玩笑都有分寸。
「所以你週末都會去露營?」她問。
「基本上。下禮拜要去郊區那個營地,有螢火蟲。」
「螢火蟲!我一直想看,但沒人去。」
發出去之後她刻意停了五秒,讓這句話懸在那裡。她知道他在猶豫。一個單身男人,一個主動說想看螢火蟲的女人,這個邀請的含義他一定讀得懂。關鍵是他接不接。
「那妳要來嗎?」他回。
繪雅在床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笑了一聲。上鉤了。
「可以嗎?會不會打擾你?」
「不會。我有多的帳篷,裝備也夠。妳只需要帶換洗衣服跟睡袋就好。」
「那我真的去了喔,你不要後悔。」
「後悔什麼?」
「後悔找了一個連泡麵都煮不好的人去露營啊。」
「泡麵我煮就好。」
她盯著那行字,挑起眉毛。這個男人比想像中有趣,話不多但每一句都接得很穩,而且那種「我來處理」的態度,是天生的。
「好,那說定了。週末露營,你負責泡麵,我負責吃。」
「還有看螢火蟲。」
「對,還有看螢火蟲。」
對話結束之後,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翻身躺平。天花板上的燈沒開,窗簾縫隙透進來社區路燈的橘色光暈,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光線。
她打開手機的備忘錄,新增一頁筆記,標題打上四個字:「第四戶:阿豪。」
便利商店店長。二十八歲。喜歡露營。邀請週末一起去營地。
她想了想,又在後面補了一行:「可以慢慢來。」
這個男人跟前面幾個不一樣。他不急躁,不過度殷勤,也不會被她一撩就硬。他的防線不是那種需要用肉體衝撞的牆,而是一層溫吞的繭——得慢慢剝,才能碰到裡面。
露營是個完美的場景。離社區夠遠,沒有鄰居的眼光,沒有手機訊號干擾,兩個人關在山裡面,時間很多。
她打開購物網站,開始搜露營裝備。睡袋、保暖內衣、露營燈、防蚊液……她一項一項加入購物車,腦中已經開始建構週末的畫面。營火、星空、螢火蟲,然後是帳篷裡昏黃的露營燈光照在他臉上,她會靠得很近,近到他聞得到她身上的防蚊液味道,近到他躲不開。
她會讓他覺得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發生的。不是她主動,不是他越線,而是山裡的夜晚太安靜,帳篷裡的空間太窄,兩個人的呼吸聲疊在一起,誰都說不清楚是誰先靠近誰。
繪雅關掉購物網站,把手機壓在枕頭下,閉上眼睛。
嘴角還掛著笑。
第四戶的備忘錄已經建好了,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