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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豔三十戶

15 · 事務所裡,法律與誘惑的距離

午後三點的陽光穿過啟仁法律事務所落地窗的百頁簾,在地毯上投下一排整齊的條紋光影。繪雅推開玻璃門,空調的冷風迎面撲來,帶著淡淡的咖啡香和紙張的氣味。

櫃檯後方的助理抬起頭,還沒開口,繪雅就先說話了。

「我跟方律師約了三點,我姓沈。」

「沈小姐您好,方律師正在等您。」助理起身,領著她穿過一條走廊,在一間辦公室的門上敲了兩下。「方律師,沈小姐到了。」

門從裡面拉開,方啟仁穿著淺藍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領帶鬆鬆地掛在領口。他比上次在中庭見面時看起來更瘦一些,顴骨的線條在日光燈下顯得分明。

「沈小姐,請進。」他側身讓出通道,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沒有多停留。

辦公室比繪雅想像中簡潔。一張深色木桌,兩排檔案櫃,牆上掛著幾幅證書和一幅毛筆字,寫著「誠信致遠」。桌上攤著幾份卷宗,旁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咖啡。

「坐。」方啟仁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皮椅,自己繞回桌後坐下。「妳上次說租屋處有漏水的問題,房東不處理?」

「對。」繪雅把手提包放在腳邊,坐下來,雙腿交疊。窄裙往上縮了幾公分,她沒有調整。「我搬進去不到兩個月,浴室天花板就開始滲水,牆壁的油漆都剝落了。我跟房東反應過三次,他每次都說會處理,結果到現在連個工人都沒找。」

方啟仁拿起筆,在一張空白便箋上記錄。「租約裡面有沒有寫修繕責任歸誰?」

「有,上面寫房屋的結構性修繕由房東負責。」

「那很明確。」他放下筆,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這種情況通常我們會先發一封律師函,把妳的訴求跟期限寫清楚。如果他還是不處理,我們再考慮走調解或訴訟。」

他說話的語氣很平,沒有多餘的修辭,每個字都像是從法典裡直接摘出來的條文。繪雅點著頭,身體微微前傾,米白色針織衫的領口隨著動作往下滑了一點。鎖骨的線條在領口邊緣若隱若現。

「那律師函的費用大概是多少?」她問。

「我跟妳說過,第一次諮詢免費。」方啟仁把便箋翻了一頁。「律師函的部分,我會給妳一個折扣。畢竟是鄰居。」

「這樣不好意思。」繪雅笑了一下,伸手把頭髮撥到耳後。「上星期在中庭你幫我處理傷口,現在又要麻煩你幫我寫律師函,我欠你太多了。」

方啟仁的視線不自覺地往下移,落在她膝蓋上。OK繃已經拆掉了,但傷口還沒完全癒合,留下一塊淺粉色的疤痕,在膚色絲襪底下隱約可見。

「傷口復原得怎麼樣?」他問。

「還好,只是有時候會癢。」繪雅彎下腰,手指按了按疤痕的位置。「結痂了,應該再過幾天就會好。」

她的動作讓領口又往下滑了一點。方啟仁的目光在她鎖骨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後移回便箋上。

「那就好。」他清了清喉嚨。「回到正題,妳的房東是什麼時候開始不處理漏水的?」

繪雅直起身,把裙子往下拉了拉。「大概一個月前。其實我本來不想麻煩別人,但最近真的太多事情了,漏水的事情一直懸著,我也沒辦法專心整理家裡。」

「剛搬來很多事情要處理,這很正常。」

「不只是搬家的事。」她頓了一下,語氣變得輕了一些。「我其實剛離婚。」

方啟仁正在寫字的手停住了。他抬起頭,眼神裡多了一層東西,不是同情,比較像是職業性的評估,但邊緣摻了一點什麼別的。

「所以妳是一個人搬過來?」

「嗯。」繪雅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轉著手腕上的一條細銀鍊。「覺得需要換個環境,重新開始。只是沒想到連租個房子都會遇到這種事。」

辦公室的空氣安靜了幾秒。方啟仁把筆放下,靠回椅背,交叉雙臂。這個姿勢比剛才放鬆了一些,像是他把律師的角色稍微往後退了一步。

「離婚後的租賃糾紛,有時候不一定只是房東的問題。」他說,聲音比之前低了一點。「如果妳前夫在租約上有任何連帶責任,我們可能需要一併處理。」

「租約是我自己簽的,跟他沒關係。」繪雅抬起頭,擠出一個很淡的笑容。「我只是想說,最近真的不太順利,所以特別感謝你願意幫忙。有時候陌生人的善意,比什麼都讓人覺得溫暖。」

方啟仁看著她,沒有立刻接話。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尾有細細的紋路,是那種長期盯著文件看的人特有的紋路。繪雅記得那篇報導裡的照片,三年前的他看起來更年輕一些,現在這些紋路變深了。

「沈小姐。」他把椅子往前拉,重新拿起筆。「我建議我們先把律師函的內容確認好。妳把房東的資料給我,我這兩天就幫妳處理。」

「好。」她從手提包裡拿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房東的姓名和地址,推到桌子對面。

方啟仁接過去的時候,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他沒有縮手,但也沒有多停,就只是很自然地接過紙條,低頭看內容。

「這個地址在社區附近?」

「對,走路大概十分鐘。」

「好,我了解了。」他把紙條夾進便箋裡。「律師函的草稿我會在週末前完成,到時候再請妳過來確認。如果妳對內容有什麼特別的要求,隨時跟我說。」

「其實還有一件事。」繪雅猶豫了一下,像是在考慮該不該開口。「我前夫不知道我搬到這裡。我沒有告訴他地址,也沒有跟任何共同朋友說。如果有一天他找到我,我應該怎麼辦?」

方啟仁的表情變得嚴肅了一些。他把筆放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

「他有暴力傾向嗎?」

「沒有,只是……」繪雅咬了咬下唇。「只是他不太能接受離婚這件事。他一直覺得我會後悔,會回去找他。我不想讓他知道我住在哪裡,至少現在不想。」

「如果妳擔心的是隱私問題,」方啟仁說,語速比剛才慢了一點,像是在斟酌每個字的重量。「在法律上,妳有權利不透露住址。如果他透過其他管道查到,並且對妳造成困擾,我們可以申請保護令。」

「保護令需要什麼條件?」

「跟騷法的要件包括持續性、與性或性別相關、使人心生畏怖。」他數著手指,像在法庭上陳述。「如果他有具體的行為,比如跟蹤、騷擾、不當聯繫,都構成申請的條件。」

繪雅點點頭,眼眶微微泛紅。她沒有哭,但眼睛裡的水光讓深褐色的瞳孔看起來更亮了。

「謝謝你,方律師。這些事情我一直不敢跟別人說。」

方啟仁從桌上的面紙盒抽了一張遞給她。她接過去,指尖碰到他的指節,這次他的手多停了一拍才縮回去。

「不用客氣。」他說,語氣比之前溫和了一點。「離婚對任何人來說都不容易。如果妳在工作或生活上需要法律方面的建議,隨時可以找我。」

「你對每個客戶都這麼好嗎?」繪雅用面紙輕輕按了按眼角,笑了起來。

方啟仁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把視線移回便箋上,但繪雅注意到他握筆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接下來的十五分鐘,他們把律師函的細節逐一確認。方啟仁問了漏水的時間點、她與房東的對話紀錄、租約的具體條款。繪雅一一回答,中間穿插了幾句關於社區生活的閒聊。她提到自己每天早上會在中庭跑步,方啟仁說他通常那個時間會帶狗散步。

「所以那天碰到你,是因為你固定那個時間遛狗?」繪雅問。

「對,黃金獵犬需要固定的運動量。」方啟仁說。「她叫布丁,下次妳看到可以跟她打招呼。」

「布丁。」繪雅重複這個名字,笑了出來。「好可愛。我下次帶零食給她吃。」

「她最近在減肥,獸醫說不能再餵零食了。」方啟仁搖搖頭,但嘴角有一點笑意。「每次有鄰居餵她,我都得假裝沒看到。」

繪雅笑出聲來,身體往後靠,針織衫的下擺微微掀起,露出一小截腰線。方啟仁的目光在那裡停了一瞬,然後很快移開。

「好了,」他把便箋整理好,站了起來。「今天先到這裡。律師函的草稿我會在週末前完成,到時候再跟妳約時間。」

繪雅也站起來,拿起手提包。「謝謝你,方律師。真的很不好意思,佔用你這麼多時間。」

「不會,這是我的工作。」

他繞過辦公桌,走到門口幫她開門。經過她身邊的時候,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古龍水味道,混合著咖啡和紙張的氣味。不是陸辰風那種乾淨的皂香,是更沉、更複雜的味道。

走廊上,方啟仁走在她右邊,步伐不快不慢。經過茶水間的時候,一個年輕的助理律師探頭出來,看到繪雅,愣了一下,然後對方啟仁說:「方律師,三點半的當事人已經到了。」

「請他在會議室等我五分鐘。」方啟仁點點頭,繼續送繪雅到電梯口。

她按下電梯按鈕,轉頭看他。「那我們週末見?」

「週末見。」

電梯門開的時候,繪雅走進去,轉身面對他。就在門即將關上的那一秒,她的視線與他對上——他的目光不在她臉上,而是在她鎖骨的位置,那個針織衫領口剛好遮不住的地方。

電梯門關上了。

繪雅靠著電梯牆壁,看著樓層數字往下跳。她沒有笑,但嘴唇的弧度放鬆下來,變成一種很淡的篤定。

走出大樓的時候,手機震動了。她拿出來看,是方啟仁傳來的訊息。

「律師函草稿會在週末前完成,如果方便的話,週六上午可以到事務所來簽名。」

她站在騎樓下,午後的陽光從建築物之間的縫隙斜斜切進來。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回了一個笑臉。

然後她把對話刪掉,打開備忘錄,在方啟仁的名字底下打了一行字。

「進度20%。他對離婚女性的防備比對單身女性低,這是突破點。下次見面要讓他覺得自己是拯救者,不是加害者。」

她把手機收進包裡,走進陽光裡。膝蓋上的疤痕在絲襪下隱隱發癢,她伸手按了一下,刺痛感沿著小腿往上爬。

週六。還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