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六點半,天色還沒全亮,社區中庭的石板地上還留著灑水系統剛噴過的水痕。繪雅穿著一件螢光粉紅的運動背心和黑色貼身短褲,從B棟大門慢跑出來,馬尾在腦後晃動,耳機線沿著鎖骨垂下來。
她跑得很慢,步伐規律,經過兒童遊戲區、繞過游泳池外圍的矮牆,最後拐進C棟正門前方那條筆直的石板路。她已經在這條路線上來回跑了十七分鐘,呼吸平穩,額頭滲出一層薄汗,背心領口微微汗濕。
C棟的玻璃自動門滑開。
一個男人牽著一條黃金獵犬走出來。他穿著淺灰色的POLO衫和深藍色長褲,腰帶繫得整整齊齊,皮鞋擦得光亮,像隨時準備進辦公室。那條狗走在他左側,步伐穩重,狗繩在他右手腕上繞了兩圈,鬆緊適中。
方啟仁。繪雅在心裡默念這個名字,腳下節奏不變,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像看任何一個普通的晨間遛狗鄰居那樣自然。
她快跑到距離他大約五公尺的時候,突然加快步伐,像是要繞過那條狗。黃金獵犬聞到她的氣味,好奇地轉頭,狗繩微微繃緊。繪雅的右腳剛好踩在狗繩拖地的尾端,腳踝被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踉蹌兩步,膝蓋直接跪在石板地上。
「嘶——」她倒抽一口氣,手掌撐在地面上,右膝傳來一陣刺痛。
方啟仁幾乎是在她跌倒的同一秒就轉過身。他先是收緊狗繩,把黃金獵犬拉回自己腿邊,命令牠坐下,然後才快步走到繪雅旁邊,蹲下來。
「小姐,妳有沒有受傷?」他的聲音低沉平穩,咬字清楚,像是法庭上念訴狀的語調。
繪雅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嘴唇抿著,表情是那種忍著痛又不肯叫出來的倔強。「沒事,我自己絆到繩子——」她試著站起來,右膝一彎,刺痛又竄上來,她嘶了一聲,身體往旁邊歪了一下。
方啟仁的手立刻扶住她的上臂。他的手掌乾燥溫熱,力道精準,不會太輕也不會太重,剛好夠支撐她的重心。他沒有趁機握緊,也沒有立刻鬆開,就那樣穩穩扶著,等她自己站好。
「先別動。」他低頭看她的膝蓋。石板地上有一小塊蹭破的石礫,她右膝蓋骨下方擦掉了一層皮,血珠從破皮的地方滲出來,混著灰塵和細小的碎石粒。「表皮擦傷,範圍不大,但傷口需要清洗,不然會感染。」
繪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膝蓋,然後抬起頭對他笑了一下,笑容有點不好意思。「我真的太笨了,跑步還會絆到狗繩。對不起,嚇到你的狗了。」
「繩子本來就不該拖在地上,是我的疏忽。」方啟仁鬆開扶著她手臂的手,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包隨身面紙,抽出一張遞給她。「先壓住傷口,止血。」
繪雅接過面紙,彎腰按住膝蓋。背心的領口在她彎腰的時候往下墜了一點,露出一截運動內衣的螢光黃肩帶和鎖骨下方白皙的皮膚。她按了兩下,抬起頭看他,發現他的視線一直停留在她的膝蓋傷口上,目光專注,像在審閱一份證據照片,完全沒有飄到其他地方。
有意思。她心想。這個人要不是自制力極好,就是對女人真的沒興趣。不管是哪一種,都比她預期的更有挑戰性。
「你是——C棟的住戶嗎?」繪雅站直身體,把沾了血的面紙揉成一團,握在手心。「我剛搬來不久,好像沒怎麼見過你。」
「方啟仁。」他從POLO衫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一個金屬名片盒,打開,抽出一張名片遞給她。動作俐落,顯然做過無數次。「我住C棟二樓。如果有什麼後遺症,或者傷口需要就醫的費用,可以跟我聯絡。」
繪雅接過名片,低頭看了一眼。米白色紙卡上印著燙金的字——「啟仁法律事務所」,下面一行小字寫著「主持律師 方啟仁」,再下面是地址、電話、電子郵件。她把名片翻過來,背面是空白。
「律師。」她把名片收進運動短褲的口袋裡,語氣帶著一點意外。「我剛好——其實我最近租的房子有點問題,房東一直不處理漏水,我本來想說要找誰問法律意見。沒想到絆一跤就絆出一個律師來。」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笑聲很輕,像覺得這件事真的太巧。方啟仁沒有跟著笑,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幾乎看不出來。
「租賃糾紛的話,妳可以先跟房東發存證信函。」他的語氣還是那種平穩的專業口吻,但語速稍微放慢了一點,像是在評估她是不是真的需要法律協助,還是只是隨口一提。「如果有需要,可以約時間來事務所談,第一次諮詢不收費。」
「真的嗎?」繪雅眨了一下眼睛,表情從意外轉成感激。「那我之後跟你約。我現在膝蓋還有點痛,先回去處理傷口好了。」
她說完,作勢要往前走一步,右腳剛落地,膝蓋一彎,她又嘶了一聲,身體晃了一下。方啟仁再次伸手扶住她,這次他的手指握住她上臂的位置比剛才低了兩公分,指尖剛好壓在她手臂內側比較軟的那塊皮膚上。
一秒。兩秒。
他的手指在她手臂上多停留了兩秒才鬆開。
這兩秒很安靜。繪雅沒有動,也沒有刻意靠過去,就只是站在原地,手臂上的肌肉在他的指腹下微微發燙。她聞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古龍水味,混著熨燙過的棉質衣料的味道,乾淨、規矩,沒有任何破綻。
「傷口先處理。」方啟仁收回手,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如果明天還是會痛,建議去醫院打破傷風。」
「好,謝謝你,方律師。」她把「方律師」三個字說得很輕,嘴角彎起來,轉身往B棟的方向走回去。她走得很慢,右腳微微拖著,背影看起來有點狼狽,但她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在走進B棟玻璃門的時候,嘴唇彎了一下。
方啟仁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門後面。黃金獵犬低聲嗚咽了一下,用鼻子頂他的小腿。他低頭看了狗一眼,拉了拉狗繩,繼續原本的路線往中庭另一側走去。
走了三步,他回頭看了一眼B棟的方向。玻璃門已經關上,門後的走廊空無一人。他轉回去,繼續走,步伐和剛才一樣平穩,皮鞋踩在石板地上,發出規律的輕響。
繪雅回到住處,走進浴室,把右腳踩在馬桶蓋上,扭開水龍頭。冷水沖在膝蓋傷口上,刺痛讓她的腳趾蜷了一下,血水沿著小腿流下來,在磁磚上暈開成淡粉色的水痕。她低頭看著傷口,用小鑷子把嵌在破皮裡的細碎石粒一顆一顆夾出來,動作很慢,表情很專注。
處理完傷口,她貼上防水OK繃,走出浴室,從運動短褲口袋裡掏出那張名片。名片被汗水微微浸濕,燙金的字在日光燈下反著光。
她拿起手機,打開備忘錄,在「第九戶」那一頁輸入:「方啟仁,四十六歲,啟仁法律事務所主持律師,C棟二樓。已婚,有狗(黃金獵犬)。」
她停了一下,在後面又補了一行。
「職業習慣:扶人時手指會多停兩秒。對胸口沒興趣,可能是自制力太好,或者對妻子忠誠度極高。無論哪一種,都需要更長的佈局。」
她關掉備忘錄,點開相簿,翻出之前從管委會電腦翻拍的監視器畫面存檔。社區中庭總共有六支監視器,其中三號機的鏡頭正好對著C棟正門前方那條石板路。她和方啟仁剛才那一段——她跌倒、他蹲下來扶她、遞名片、她站起來道謝——全部都會被錄下來。
她把照片放大,看著畫面邊緣的時間碼。今天早上六點四十二分。
管委會的人隨時可以調閱這個畫面。秘書會看到,保全會看到,如果有哪個八卦的委員翻監視器找什麼東西,也會看到。他們會看到一個新搬來的年輕女住戶在遛狗時間巧遇C棟的方律師,跌倒受傷,禮貌性地交談了幾句。
就只是這樣而已。
她把名片放在床頭櫃上,靠著枕頭坐下來,伸手摸了摸膝蓋上的OK繃。傷口還在隱隱發疼,她按了一下,刺痛讓她瞇起眼睛,但她沒有把手拿開。
「存證信函。」她低聲重複這四個字,嘴唇彎起來。「約時間來事務所談。」
窗外,社區的灑水系統又啟動了,水柱打在草皮上發出沙沙的聲音。遠處有車子發動引擎,是某個住戶準備出門上班。她拿起手機,點開LINE,看到靳澤的頭像旁邊掛著五則未讀訊息。她沒點進去,直接滑掉通知,把方啟仁的名片拿起來,用手機拍了一張正反兩面的照片,存進和住戶名冊同一個加密資料夾裡。
然後她打開搜尋引擎,重新輸入了「啟仁法律事務所」。這次她沒有看第一頁的簡介,而是往下滑,點進一則三年前的新聞報導。標題寫著:「啟仁法律事務所創辦人方啟仁:離婚不是戰爭,是重新分配。」
她慢慢滑完整篇報導,停在其中一段。記者問他處理過這麼多離婚案件,對婚姻的看法是什麼。他的回答是:「婚姻的本質是契約,契約需要雙方誠實履約。大部分婚姻會破裂,不是因為有人犯錯,而是因為有人不誠實。」
繪雅把手機放下,轉頭看向窗外。中庭裡,灑水系統已經停了,草皮上留著一片亮晶晶的水珠。那條石板路空蕩蕩的,陽光開始從建築物之間的縫隙斜斜切進來,把路面切成明暗交錯的條紋。
她想起方啟仁扶她時手指在她手臂上多停的那兩秒。那不是失誤。一個處理過上百件離婚訴訟的律師,不會在肢體接觸上犯低級錯誤。他多停的那兩秒,要嘛是本能,要嘛是試探。
如果是試探,那他就比陸辰風難搞多了。
她把被子拉到腰際,側躺下來,閉上眼睛。膝蓋上的傷口還在跳,一下一下,和心跳同一個頻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