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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豔三十戶

12 · 健身房,汗水與指縫

三天後,傍晚六點四十三分。

社區健身房的落地窗外,夕陽正沉到B棟頂樓的邊緣,把整面玻璃染成一層薄薄的橘紅色。跑步機區只有一個人在用——陸辰風穿著深灰色排汗衫,黑色運動短褲,耳機塞著,步伐穩定地踩在跑帶上,速度設定在十點五公里。

繪雅推開玻璃門的時候,他沒有抬頭。她選了他斜後方那台跑步機,把水瓶放在置物槽裡,開始慢速暖身。鏡面牆映出她的側影:螢光粉的運動背心,胸口一道深線,黑色高腰緊身褲掐著腰線,臀線在每次踏步時繃出俐落的弧度。

她沒有看他。跑了十五分鐘後,她從跑步機上下來,擦了擦額角的汗,走到重訓區的啞鈴架前。

六公斤。她拿起一對啞鈴,在鏡子前面站定,開始做深蹲。動作刻意放慢,腰背挺直,臀部往下坐到膝蓋彎曲九十度,再緩慢推起。第三次蹲下時,她的膝蓋往內夾了一點,重心有些不穩。第五次,起身時肩膀微微前傾,手腕的角度明顯不對。

她從鏡子裡看見陸辰風的跑步機停了。

他摘下耳機,喝了一口水,用毛巾擦了後頸。視線掃過鏡面,在她的手腕上停了一秒。然後他走過來,腳步不快,運動鞋踩在橡膠地墊上沒有發出太多聲音。

「你的手腕。」

繪雅轉頭,表情略帶意外。「什麼?」

「手腕。」陸辰風指了指她握啞鈴的手。「你這樣握,做深蹲的時候重量會壓到尺側韌帶。做久了會發炎。」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裝出一臉困惑。「那要怎麼握才對?」

他走近一步。健身房空調的冷風從天花板出風口送下來,但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剛運動完的熱氣,混著洗衣精淡淡的松木味,還有一點汗水的鹹腥。他伸手,沒有碰到她,只是用指尖在空中比劃了一個角度。

「拇指扣緊。手腕保持中立,不要往後折。像這樣——」

繪雅調整了一下,還是故意握錯。他頓了頓,終於伸出手,用三根手指扣住她的手腕外側,輕輕扳正。「這裡。感覺到沒有?重心要落在大拇指根部。」

他的指腹粗礪,帶著薄繭,溫熱地壓在她的脈搏上。繪雅感覺那道溫度沿著手腕內側往上爬,像一條細細的熱流,鑽進手肘,鑽進肩膀。她抬眼看他,睫毛往上掀的弧度剛好對上他的下巴線條。

「懂了。」她說,聲音比平常低了半度。「謝謝。」

陸辰風放開手,退後一步,像是要轉身回去跑步機。繪雅沒有留他,只是繼續做深蹲,這次動作標準了許多。她從鏡子裡看見他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走到旁邊的滑輪機開始做擴胸訓練。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健身房裡只有器械碰撞的悶響、跑步機馬達的低頻運轉,和兩個人交錯的呼吸聲。繪雅做完三組深蹲後換成臀推,再換成羅馬尼亞硬舉。她沒有再找他說話,但每次從鏡子裡掃過他的位置時,都能捕捉到他移開視線的殘影。

她知道他在看。從深蹲時臀部往後推的弧度,到硬舉時背心下擺拉高露出一截腰線,到組間休息時彎腰喝水胸口擠出的溝線——每一個角度她都算過。不是刻意擺弄,而是讓這些瞬間看起來像無心。

第七組動作,她選了斜方肌聳肩。十二公斤的啞鈴,對她來說太重了。她咬牙做完第八下,放下啞鈴時手臂發顫,甩了甩手,對著鏡子皺眉。

陸辰風的滑輪機停了。

他走過來,這次腳步沒有猶豫。「你一次跳太多重量了。上次看你還在做六公斤。」

他記得。繪雅在心裡記下這一句,臉上露出一個有點懊惱的笑。「想說進步快一點。」

「受傷就沒得進步了。」他的語氣不算嚴厲,但帶著飛行員那種不廢話的簡潔。他彎腰拿起那對十二公斤啞鈴,放回架上,換了兩支八公斤的遞給她。「先用這個。把次數拉高,重量慢慢加。」

繪雅接過啞鈴,指尖故意擦過他的手背。很短,不到零點五秒,但足夠讓他注意到。他沒有收回手,只是看著她的眼睛。

「你對每個人都這麼熱心嗎?」她問,語氣輕巧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陸辰風頓了一下。「你是鄰居。」

「所以答案是『只對鄰居』?」她歪了歪頭,嘴角微微勾起來。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轉頭看向鏡子。「我看你做一組。聳肩的軌跡要垂直,不要往前旋。」

繪雅聳聳肩,轉身面對鏡子,舉起啞鈴開始做聳肩。動作標準,肩膀垂直上提,頂峰收縮兩秒,再控制下放。她做到第五下時,感覺到他站到了她身後。

很近。近到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從背後輻射過來,像一層看不見的薄毯蓋在後背。

「這邊。」他的右手從她身側伸過來,沒有碰到她,只是掌心朝下懸在她鎖骨上方五公分的位置。「聳肩的時候,想像有一條線從頭頂往上拉。脖子不要縮。」

她照做。下一秒,他的手掌輕輕落在她的腰側。

不是握,不是抓。只是放上去,像測量什麼似的,拇指貼著她肋骨下緣,四指輕扣在腰後。掌心的溫度透過緊身褲的薄布料傳過來,比剛才扣手腕時更燙,更穩,更慢。

繪雅的呼吸在一瞬間亂了零點幾拍。她沒有表現出來,只是繼續做完剩下的三下,然後放下啞鈴。他的手在她放下啞鈴的那一刻就收回去了,俐落得像從來沒有放過。

「換卷腹。」她轉身看他,眼神亮晶晶的。「你既然這麼會教,順便教我一下核心訓練?我每次做都覺得脖子痠。」

陸辰風看了她兩秒。他的眼神跟上次電梯裡一樣,審慎,評估,像飛機降落前掃視跑道狀況那樣的專注。然後他點了點頭,走向腹肌訓練椅,拉出一張瑜珈墊鋪在地上。

「躺下。」

繪雅在瑜珈墊上躺平,膝蓋彎曲,腳掌踩地。陸辰風在她面前蹲下來,用一隻手按住她的腳背。

「手放耳後,不要抱頭。起來的時候用腹部發力,下巴不要往前拉——」

繪雅做了兩個,第三個就故意把下巴往前勾。他皺眉,伸手用虎口托住她的後腦勺,把她頭頸的角度調整到正確位置。他的手指插進她微濕的髮根,指節壓著後腦的弧度,不輕不重,像握著操縱桿那樣精準。

「這樣。感覺到腹肌在出力嗎?」

「……嗯。」繪雅的聲音有點發乾,不是演的。他的臉就在她正上方不到三十公分,逆著天花板的燈光,五官被陰影削得更深。她看見他下巴中線有一道很淺的疤痕,鬍渣從昨天就沒刮,眼角有長期熬夜留下的細紋。

她做了十五下卷腹,每一次起身都能感覺到他扶在後腦的手掌微微施力引導,像一個無聲的節拍器。第十五下,她起身的幅度比前面都大了一點,鼻尖幾乎擦過他的下巴。

那一秒,她聞到了。

汗水的味道。不是健身房那種混雜了清潔劑和除臭噴霧的人工氣味,而是人的——他的鎖骨窩和胸口之間那一小塊區域,殘留著沐浴乳的松木調,但底下壓著一層更深沉的、屬於他身體本身的氣味。不難聞,反而帶著某種動物性的暖度,像是被陽光曬過的棉質襯衫,或是剛熄火的引擎蓋。

她降落回瑜珈墊上,脊椎貼平,胸口起伏。

「你流汗的味道——」她開口,聲音比預期中還要低啞一點。她看見他的瞳孔微微收縮。「——比我想像中好聞。」

陸辰風愣住了。

他的手還托在她的後腦,指節僵在那裡,沒有收回,也沒有用力。瑜珈墊四周的空氣像被抽走了半秒,只剩下空調的低鳴和隔壁跑步機上某個住戶腳步的悶響。

然後繪雅笑了。那種輕巧的、不負責任的笑,像拋出一顆石子看著它在水面彈了三下就沉了。

「開玩笑的。」

她從他手裡滑開,翻身站起來,動作流暢得像貓從窗台跳下來。她拿起水瓶,仰頭喝了一口,喉嚨吞嚥的動作被健身房的白光燈照得一清二楚。然後她頭也不回地走向更衣室,螢光粉的背心在器材區的鏡面反射裡一塊一塊地閃過。

陸辰風還蹲在瑜珈墊旁邊,一隻手懸在半空,維持著剛才托住她後腦的姿勢。過了三秒,他才慢慢放下手,站起身,視線追向更衣室的門。

那扇門已經關上了。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跑步機上的住戶按停了機器,擦著汗離開,經過他身邊時說了聲「晚安」,他沒有回應。健身房只剩下他一個人,鏡面牆映出他的背影,肩胛骨在排汗衫下繃得很緊。

他撿起瑜珈墊,捲好,放回架上。然後走到飲水機前,彎腰喝了一口水,又一口。水很冰,但他的後頸在發燙。

當晚十一點十二分。

繪雅剛吹完頭髮,坐在床邊擦身體乳液。手機在床頭櫃上震了一下。她瞥了一眼螢幕,是社區群組的訊息通知,但內容不是群組訊息。

「陸辰風 透過 幸福社區官方群組 傳送了交友邀請給你。」

她放下乳液罐,拿起手機,用拇指點開那條通知。好友邀請的下方,附著一則訊息,發送時間是十一點十一分。

「明天有空?我有班表空檔,可以帶你去看飛機。」

繪雅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是「要不要喝咖啡」,不是「有空聊聊嗎」,不是任何試探性的邀約。是「帶你去看飛機」——直接,明確,帶著他職業身分的印記,像是他已經在心裡把這場見面的地點、場景、甚至對話的開頭都先想好了。他用了一個男人最熟悉的語言在開口,而那個語言的文法叫做「我擅長這個,我想讓你看看」

她把乳液罐的蓋子旋上,往後靠向床頭板,嘴角慢慢彎起來。

備忘錄。第八戶:陸辰風。她新增了一行字。

「他主動了。比我預估的早了兩天。」

然後她退到LINE的聊天列表,靳澤的對話框還掛在第三行,未讀訊息的紅色數字從「1」變成了「3」。她連點開都沒有,直接滑過去,回到陸辰風的好友邀請頁面,按下「接受」

對話框跳出來。她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想了三秒,打出一行字。

「好啊。幾點?」

發送。

窗外,社區的中庭已經完全暗下來了,只剩幾盞地景燈在草皮邊緣亮著暖黃色的光。B棟頂樓的窗戶透出一方冷白色的燈光,在夜色裡浮著,像一盞沒有熄滅的航道燈。

繪雅關掉手機螢幕,躺進被子裡,閉上眼睛。黑暗中,她還能感覺到腰側那一小塊皮膚底下殘留的掌溫,像一枚看不見的指紋,淺淺地烙在那裡。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輕輕呼出一口氣。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