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繪雅在鬧鐘響之前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翻了個身,大腿內側還殘留著昨晚的痠軟,像肌肉記得某種形狀。手機螢幕亮著,靳澤那條「你到家了嗎?」還掛在對話框裡,已讀,未回。她看了一眼,把手機翻面蓋在床頭櫃上,起身走向浴室。
刷牙時她對著鏡子檢查脖子上的痕跡。鎖骨下方的紅印淡了一點,但乳上的揉痕還在,像被手指臨摹過的地圖。她套上一件米白色棉麻襯衫,扣子刻意少扣一顆,搭深藍色窄裙,把頭髮鬆鬆紮成低馬尾。鏡子裡的她看起來清爽、無害,像一個普通的週一早晨。
六點四十分,她拎著一只空的水壺下樓。
B棟一樓大廳很安靜,只有空調的低頻運轉聲。管理員老陳坐在櫃檯後方翻報紙,抬頭看見她,點了點頭:「繪雅小姐,這麼早?」
「睡不太好,想說下來走走。」她走到信箱區,裝模作樣地拉開自家信箱的門,裡面只有一張超市傳單。她拿出來翻了翻,眼角餘光一直掛在大廳入口的感應門上。
「老陳,」她把傳單捲起來,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我們這棟是不是住了一個機師啊?上次好像看到有人穿制服,肩膀上有槓槓那種。」
老陳放下報紙,推了推老花眼鏡:「你說陸先生喔?他飛國際線的,常常不在。昨天晚上好像又值夜班,凌晨四點多才看到他拖行李箱進來。」
繪雅的心跳快了半拍,臉上的表情卻維持得很好:「這麼辛苦喔。」
「機師嘛,時間不固定。」老陳說完,又低下頭繼續翻報紙。
繪雅站在信箱前,手指無意識地捲著傳單的邊角。她今天穿了一雙低跟的包鞋,鞋底在大理石地板上踩起來沒有聲音。她在心裡計算時間——如果陸辰風凌晨四點多才回來,現在應該還在睡。但她看過他的資料,三十四歲的飛行員通常不會睡到太晚,他們的身體時鐘被班表訓練得很精準。七點左右,他很可能會下來拿早餐或去健身房。
她決定等。
她把傳單丟進回收箱,走到大廳另一側的沙發區坐下,拿出手機滑著社群軟體,姿態放鬆得像在打發時間。實際上她的耳朵一直在聽電梯那邊的動靜。
七點零三分,電梯叮的一聲響了。
繪雅沒有立刻抬頭。她用餘光確認——一個高大的男人從電梯裡走出來,穿著深藍色飛行員制服,肩膀上四條金色槓槓,左手拎著一只黑色飛行箱,步伐穩健但臉上帶著熬夜後的疲倦。他的頭髮剪得很短,鬢角修得整齊,五官線條偏冷硬,眉骨很高,眼窩下方有淡淡的青色。
陸辰風。
繪雅在心裡默默打了個勾,然後若無其事地站起來,拿著空水壺朝電梯方向走去,時間掐得剛好——兩人幾乎同時抵達電梯口。
「早。」她按了上樓鍵,側過頭對他笑了一下,聲音輕柔。
陸辰風看了她一眼,微微點頭:「早。」他的聲音比想像中低沉,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但語氣很淡,沒有多餘的溫度。
電梯門開了。繪雅先走進去,按下七樓,然後轉頭看他:「您幾樓?」
「頂樓,謝謝。」他走進來,站在電梯的另一側,兩人之間隔了大概一公尺的距離。飛行箱放在腳邊,他雙手插在制服口袋裡,視線落在電梯的樓層顯示上,沒有要交談的意思。
電梯開始上升。繪雅在心裡默數樓層,在電梯經過三樓時開口:「不好意思,請問你是機師嗎?」
陸辰風轉頭看她,眼神裡有一絲警覺,但還是客氣地回了一句:「是。」
「我之前在航空公司的貴賓室工作過,」她說,語調帶著恰到好處的懷念,「看到制服就覺得很熟悉。你們公司的徽章……是那家飛北美線很多的對吧?」
陸辰風的視線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秒。提到航空公司,他的態度稍微鬆動了一點:「你在哪家貴賓室?」
「桃機二航廈那間,最大的那家。」她笑著說,眼神真誠得像在回憶一段美好的工作時光,「你們家的機組人員常常進來喝咖啡,我都記得制服的樣子。」
「那家 espresso 不錯。」他說,嘴角難得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收回。
「你也喝 espresso?」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找到同好,「我後來去學了拉花,現在還在練。你們飛長班的時候,會不會特別想念地面的咖啡?」
「會。」他簡短地回答,眼神又移回樓層顯示。
繪雅沒有繼續追問。她很清楚,這種男人不習慣被陌生人追著聊天,太密集的提問會讓他縮回去。她只是微笑著轉回頭,讓電梯裡恢復安靜。兩人之間的沉默並不尷尬,像兩個陌生人在清晨的電梯裡各自想著自己的事。
電梯經過五樓時,她微微調整站姿,把重心移到右腳上。
六樓。
七樓。
叮。電梯門開了。
繪雅踏出一步,然後——她的右腳腳踝刻意往左一拐,鞋跟在電梯門檻的縫隙邊輕輕絆了一下。她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身體往旁邊歪過去,手上的空水壺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陸辰風的反應比想像中快。他一步跨過來,右手穩穩扣住她的上臂,另一手扶住她的腰側,把她失衡的身體拉回來。
那只是短短兩秒。
她的背撞上他的胸口,隔著他的制服襯衫,她能感覺到他胸膛的硬度——那是長期保持體能訓練的結實。她的後腦幾乎碰到他的下巴,他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精味道,混著一絲飛機座艙特有的乾燥氣息。她的手指本能地抓住他的袖子,指尖碰到他手腕上的金屬錶帶,冰涼的觸感讓她起了細微的雞皮疙瘩。
「小心。」他說完,等她站穩就立刻鬆手。那動作乾脆俐落,沒有多停留一秒。
繪雅低下頭,讓頭髮遮住臉,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窘迫:「謝謝……我真是太丟臉了。」她彎腰撿起水壺,起身時用指尖把散落的頭髮勾回耳後,露出微微泛紅的耳根。
陸辰風已經退回電梯裡。他按著開門鍵,等她完全退出電梯口,才說了一句:「門檻那塊地磚有點翹,跟管委會反映一下。」
「好,謝謝你。」她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帶著歉意的笑,眼神柔軟得像剛剛的踉蹌還沒完全回神。
他點了點頭,手指鬆開開門鍵。電梯門緩緩關上,他的臉在門縫中慢慢消失——最後一瞬,繪雅看見他的視線還落在她身上,表情看不出什麼情緒,但至少,他看了。
她站在電梯口,聽著電梯繼續往上爬升的聲音,嘴角慢慢彎起來。她彎下腰揉了揉腳踝,其實根本不痛,但她還是裝著一拐一拐地走回自己的住處。
關上門,她把水壺放在鞋櫃上,踢掉鞋子,赤腳走進客廳。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她點開備忘錄,在「陸辰風」的名字下方開始打字。
指尖在螢幕上飛快地敲著,她的表情已經完全變了——不再是電梯裡那個柔軟窘迫的女人,而是一個冷靜的狩獵者在寫觀察筆記。
「第八戶:陸辰風,34歲,國際線飛行員。制服有航空公司徽章,飛北美線為主。值夜班凌晨四點返家,七點即出門,睡眠時間極短,自律性高。電梯內保持距離,對陌生人客氣但防備。提到咖啡時態度短暫軟化,可能對咖啡有執念。身體反應快,扶人動作乾脆,不拖泥帶水,碰觸後立刻鬆手——習慣性保持界線,不是那種會被肢體接觸動搖的類型。」
她停下來,咬了一下拇指指甲,繼續寫。
「策略調整:他對航空話題有基本回應意願,但不會主動延續對話。不適合用咖啡店那套貼身教學,也不適合用健身房直接邀約。他需要一個更自然的接觸理由,最好是能讓他覺得『不是被接近』的場合。下一步:先查清他的飛行班表,知道他哪幾天在台灣、哪幾天值夜班,再挑他精神狀態最放鬆的時間點出現在健身房。」
她存檔,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冰水滑過喉嚨,她閉上眼睛,腦中浮現陸辰風那雙眼睛——熬夜後的疲憊底下,藏著一種習慣獨處的冷硬。他不是阿哲那種被動接受的工程師,不是陳敬和那種容易被引導的接案仔,更不是老吳那種婚姻疲乏的中年男人。
他是飛行員。他習慣掌控,習慣在高空中獨自面對所有變數。這樣的男人,不會輕易讓別人坐上他的副駕駛座。
繪雅睜開眼睛,把水杯放在流理台上,嘴角浮起一個很淡的笑。她想起電梯關門前,他最後看她的那一眼——很短,很輕,但確實存在。那就夠了。對她來說,那一眼就是跑道上的第一盞燈。
她走回客廳,拿起手機,打開瀏覽器。搜尋欄上她輸入了陸辰風任職的航空公司名稱,加上「機師班表查詢」幾個字。搜尋結果跳出來,她一條一條地往下滑,眼神專注得像在解一道謎題。
窗外,社區的中庭開始熱鬧起來。有住戶牽著狗走過,有外送員騎車進來,有清潔人員在掃落葉。而B棟七樓的窗簾緊閉,只有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繪雅的臉上。
她找到了一個航空迷論壇,上面有人定期整理各航空公司機師的執勤動態。她花了一整天交叉比對陸辰風的姓名拼音、機型和航線,在傍晚時分,終於拼出他接下來兩週的大致班表。
她用手指在備忘錄上畫了一個簡易的日曆。週二飛洛杉磯,週五回來。週六值夜班,週日清晨返家。下週一飛東京,當天來回。下週三開始連休三天。
她用紅色圈起下週三。
然後她打開社區的健身房預約系統,查看器材使用率最高的時段,又對照了陸辰風過去一週的刷卡紀錄——這筆資料是她上週跟管理員老陳聊天時,趁他去上廁所的空檔,從櫃檯電腦上快速翻拍下來的。
凌晨四點到七點之間,陸辰風用過兩次健身房。都是在值完夜班回來之後。
她把手機放下,往後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腦中的棋盤正在重新排列。健身房,凌晨,值完夜班精神疲憊但身體還緊繃的飛行員。那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他在那個時間去運動,不是為了健身,是為了放鬆。放鬆的時候,人的界線會比平時低一點點。
只要一點點,就夠了。
她睜開眼,拿起手機,在備忘錄的最後一行補了一句:「等。等他最累的時候,讓他看見我。」然後她存檔,關掉螢幕,起身走向浴室。
鏡子裡,她的鎖骨上,靳澤留下的吻痕已經淡成一片淺淺的粉紅。她用手指輕輕按了按,想起咖啡館打烊後的那個晚上,想起靳澤把她壓在牆上時眼底的暗色。第七戶已經完成了,那條訊息她還沒回。再晾他一天,他會自己把下一次見面的理由想好。
至於第八戶——她扭開水龍頭,讓熱水嘩嘩地注滿洗手台。蒸氣模糊了鏡面,她的倒影變得朦朧不清。
她對著鏡子裡那團模糊的輪廓,慢慢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