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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偶然的门

“还有来往,”陆时川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大半。筷子尖上那半个饭团终于落回便当盒里,米粒散开,黏在塑料隔层的角落。“偶尔。”

顾言“哦”了一声,没追问。他咬下最后一口红豆面包,腮帮子鼓着嚼了几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对了,给你看个东西,”他说,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把手机凑到陆时川面前。屏幕亮度调得很高,一张模糊的截图在正午的阳光下反着光,只能勉强看清是个视频网站的界面,缩略图里两个人影交叠在一起,肤色与肤色之间几乎没有缝隙。

“前天跟阿亮他们去网咖,翻到的,”顾言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似的兴奋,“挺刺激的,你回去自己搜搜。就这个站,点进去第三个分类就是。”

陆时川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他的耳朵开始发烫,那阵热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又顺着脖子往下淌。他把便当盒的盖子合上,塑料卡扣响了一声。

“我不看这种东西,”他说。

“得了吧,”顾言收回手机,嘴角挂着一个“我懂的”的笑,“谁不看。你这种闷闷的才最会偷偷看。”

陆时川没反驳。他把便当盒塞进书包,手指摸到书包内袋里手机硬邦邦的轮廓。他没有把手机拿出来。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顾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他低头看还坐在台阶上的陆时川,用脚尖碰了碰他的鞋底。

“放学去便利店不?新出的那个柚子汽水想尝尝。”

陆时川点了点头。

放学后,便利店的冷柜前,顾言拉开玻璃门,拿出两罐柚子汽水,一罐扔给陆时川。易拉罐在空中划了道弧线,陆时川手忙脚乱地接住,铝罐撞在掌心里,冰得他指尖一缩。

两人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喝汽水。夕阳斜斜地照过来,把整条街染成橘色。顾言仰头灌了一大口,打了个嗝,然后侧过头看陆时川。

“上周末我跟三班的那个学姐出去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讲今天食堂的菜色,“就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短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个。”

陆时川握着汽水罐,指尖在铝罐表面画圈。

“她一开始还端着,我说请她看电影,她说不想去人多的地方,”顾言继续说,用空着的那只手比划了一下,“后来我说那去河堤走走,她就答应了。走到天黑,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我手搭她肩膀上,她没躲。”

他又喝了一口汽水,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呢?”陆时川问。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尾音微微上扬,像是真的好奇,又像是被某种说不清的情绪牵着走。

“然后就亲了呗,”顾言咧嘴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她一开始还有点僵,我就慢慢来,手没乱动,就放在她后脑勺上。亲了大概——十几秒?她就开始软了,整个人靠过来。”

他用手肘撞了撞陆时川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

“女生其实很吃那一套的,”他说,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眼睛里闪着半真半假的得意,“你碰对地方她就软了。重点是不能急,你得让她觉得你在乎她,不是光想那个。但手不能太老实,该碰的地方得碰,懂不懂?”

陆时川握着汽水罐的手指慢慢收紧。铝罐在他掌心里微微变形,发出一声细小的金属脆响。他低头看着罐口那圈被自己嘴唇碰过的边缘,上面的水珠正沿着弧面往下滑。

碰对地方。她就软了。

这两个短句像两颗石子投进他脑子里的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他想起夏柠扑过来蹭他的时候,胸口那团沉甸甸的重量压在他手臂上的触感。想起她仰头看他时毫无防备的眼神,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小狗等着被摸头。想起跷跷板那天他撞进她胸口,她非但没推开他,反而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

从始至终,她都是软的。

而他一直在逃。

“发什么呆?”顾言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一脸便秘的表情。”

“没什么,”陆时川收回思绪,猛灌了一口汽水。柚子味的气泡在他舌根炸开,酸酸甜甜的,带着一点人工香精的余韵。“在想考试的事。”

“书呆子,”顾言笑骂了一句,站起来把空罐子扔进便利店门口的回收桶,“走了,天快黑了。”

两人在便利店门口分开。顾言往东,他往西。陆时川独自走了十分钟,推开家门的时候,屋子里一片漆黑。爸妈还没回来,玄关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只剩下他脱鞋时鞋底摩擦地板的沙沙声。

他走进自己房间,把书包扔在椅子上,坐在床边。窗外最后一点暮色正被夜色吞没,屋子里暗得只剩下手机充电指示灯那一小粒绿光。

他没开灯。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膜照得发亮。他的手指悬在搜索栏上方,光标一闪一闪地跳着,像一颗微缩的心脏。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钟,然后落下去,敲出顾言说的那个网址。

页面加载的那几秒钟,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把手机音量按到最低,又检查了一遍门锁。

画面跳出来的瞬间,他瞳孔骤缩。

屏幕上,两个人的身体交缠在一起。女人的脊背弓成一道弧,男人的手扣在她腰侧,指尖陷进皮肤里——不是粗暴的,而是稳稳地握着。女人的嘴唇微微张开,从喉咙深处溢出的表情既像痛苦又像别的什么。她的身体在男人的触碰下一点点软下去,像融化在热锅上的黄油。

陆时川的呼吸停了两秒。

原来是这样。原来身体可以这样被掌控。原来让人软下来的方式,不止是扑过来、蹭过来、毫无防备地靠过来——也可以是反过来。是他伸出手,是他碰对地方,是他让她一点点融化。

他关掉视频,又搜了另一个。然后再一个。每看一个,脑子里那些模糊的、说不清的念头就清晰一分。他想起夏柠坐在跷跷板上笑的样子,想起她递便当盒时指尖沾着的酱汁,想起她在走廊里牵住他的手时掌心的温度。

这些画面和屏幕上那些交叠的身体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部分是记忆、哪部分是想象。唯一清晰的是那个念头——如果把这些都变成游戏呢?如果他用“游戏规则”包装每一次触碰,夏柠就不会觉得奇怪。她只会觉得时川终于又愿意陪她玩了。

而她会在游戏里,一点一点地软下来。

陆时川关掉手机。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街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呼吸急促而滚烫。黑暗里,夏柠的脸浮在他闭着的眼皮内侧——金色的马尾,白得透亮的皮肤,笑起来时眯成月牙的眼睛。然后是顾言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在他脑子里回放。

碰对地方。她就软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芯里的棉花裹住他的呼吸,闷热而窒息。他的手指攥着被单,指节用力到发疼。

如果这是游戏。如果这一切都只是游戏。那他就可以重新靠近她。不需要解释为什么疏远,不需要面对跷跷板上那种被完全掌控的屈辱。他可以制定规则,可以决定什么时候碰哪里、什么时候停下来。他可以在她软下来的那一刻,重新找回那些年丢失的所有东西。

他闭上眼。黑暗中,他看见自己伸出手,指尖碰到夏柠的后颈。她抖了一下,然后仰起头看他,眼睛里还是那种毫无防备的信任。

这次,他不会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