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学的时候,夏柠早早就收拾好了书包。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笔袋塞进包里,拉链拉了一半就停住了——因为她看见陆时川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她立刻站起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几个同学回头看她,她没注意,只是快步走到教室门口,手扶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
“小川!”
陆时川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落到了她身后那扇半开的窗户上。
“我今天要留下打扫。”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旁边经过的同学听见,“你先走吧。”
夏柠扶着门框的手微微收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我等你”,想说“我帮你一起扫”,但她看见陆时川已经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了。他的背影瘦瘦的,校服外套在他肩上显得有点空,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刻意的匆忙,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拐角。走廊里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地铺进来,把地板染成一片橘红色。她还站在原地,手指抠着门框上那块掉了漆的木头,抠了好几下才松手。
第二天傍晚,陆时川没有直接回家。他绕到了学校附近那个小公园,坐在秋千对面的长椅上,书包搁在脚边,低着头翻一本翻了好几遍的漫画杂志。
他其实不是在看书。他只是不想太早回去——昨天他在玄关坐到天黑才起身开灯,膝盖上被地板硌出的红印子到早上都没消。他不想再重复那个姿势。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公园入口那边传过来,伴随着运动鞋踩在沙地上的沙沙声。陆时川还没来得及抬头,一团金色的影子就扑到了他面前。
“找到你了!”
夏柠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马尾辫歪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脸颊因为奔跑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她喘了两口气就直起身,一屁股坐到长椅上,整个人往他那边靠过去,胳膊自然地穿过他的手臂,脸往他肩膀上蹭。
“我今天去你们班门口等了好久,刘洋说你早就走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肩头的布料里,带着一点委屈的鼻音,“你怎么不等我?”
她靠过来的瞬间,陆时川的身体僵住了。她的胸部压在他的上臂外侧,隔着两层校服布料,那团柔软沉重的触感依然清晰得像一道电流,从他手臂一路窜上后颈。他下意识地把胳膊往回抽,动作不大,但足够让她察觉到。
夏柠抬起头,手还搭在他手臂上,但力道松了。她看着他的侧脸,眼睛眨了眨,睫毛在夕阳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小川是不是讨厌我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远处秋千链条的吱呀声盖过去。但陆时川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膜。
“没有。”他说。视线钉在膝盖上那本杂志的封面上,一个笑得夸张的漫画人物正对着他比胜利手势。
他没有看她。他知道如果现在转头,就会看见她那双带着水光的、像被主人丢下的大型犬一样的眼睛。他受不了那个。
第三天,他在放学前五分钟就开始收拾东西。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最后一道例题的时候,他已经把课本和笔袋全塞进了书包,拉链拉好,双手握着书包带子坐在椅子上,像短跑运动员蹲在起跑线上。
下课铃一响,他第一个站起来。从后门出去,穿过连接两栋教学楼的走廊,下楼梯的时候三步并作两步,鞋底在水泥台阶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他推开一楼侧门的时候,身后远远地传来一声“小川——”。
是夏柠的声音,从三楼走廊上传下来的。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只是低下头加快了脚步。校门口的樱花树已经谢了,光秃秃的枝条在暮春的风里轻轻晃着。他走出校门,拐进通往自家方向的巷子,身后那声呼喊像被风吹散了一样,再也没有响起。
第四天是周六。
陆时川睡到快十点才醒。他在床上翻了几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洗漱。他爸妈已经出门了,餐桌上留了便利店的饭团和一张字条。他拿起饭团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就觉得嘴里发干,又放了回去。
他换了件T恤,打开门想出去透透气。
夏柠就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没扎,金色的长发散在肩上。手里捧着一个浅粉色的便当盒,盒子外面包着一条淡黄色的餐巾。她看见门开了,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松了一口气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做的。”她把便当盒往前递了递,“你吃吃看。”
陆时川站在门框里,手还握着门把手。他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便当盒,看着她手腕上贴的那条创可贴——大概是切菜的时候划到的。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蹲在门前的台阶上,接过便当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切成小块的炸鸡、用模具压成星星形状的胡萝卜、还有两个歪歪扭扭的饭团——其中一个已经有点散开了,米粒从侧面漏出来。他夹起一块炸鸡放进嘴里,嚼了嚼。有点咸,外面那层面衣也不够脆,软塌塌地贴在鸡肉上。
他又吃了一口饭团。米饭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第三口是胡萝卜,星星的形状在牙齿间碎开,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他站起来,把便当盒盖子盖好,递回去。
“要回去复习。”他说。手指捏着便当盒的边缘,小心翼翼地不碰到她的手指,“快考试了。”
夏柠接过便当盒,低头看了看里面剩下的食物,又抬头看他。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明天再来。”她说。
陆时川转身进门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加了一句:“明天做蛋包饭好不好?”
他没有回答。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门锁咔哒一声扣进了槽里。他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站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刚才吃的那三口饭的味道还留在舌根上,咸咸的,带着一点没化开的盐粒。
第五天,他没有再主动找她。
放学后他独自绕了路,从学校后面那条沿着小河的小路走回去。那条路比平常走的路多花十五分钟,路边的草丛里开着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河面上偶尔漂过一片落叶。他走得很慢,书包带子勒着肩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身后没有人喊他的名字。
一周后的午休,陆时川和顾言坐在教学楼天台上。天台的门锁早就坏了,几个学生私底下把它当成午休的秘密基地。顾言坐在通风管道旁边的水泥台阶上,腿伸得老长,手里捏着一个红豆面包。陆时川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一个便利店便当,筷子夹着半个饭团悬在半空。
顾言咬了一口面包,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用胳膊肘捅了捅陆时川。
“对了,夏柠啊。”他说,嘴里还塞着面包,声音含含糊糊的,“她现在是真长开了。啧,那个身材,咱们年级追她的男生可不少。”
他咽下那口面包,又补了一句:“你跟她还有来往吗?”
陆时川的筷子停在半空。
风从天台边缘吹过来,把他膝盖上便当盒盖子吹得轻轻掀了一下。他低头看着便当盒里剩下的那半个饭团,饭粒表面已经有点干了,边缘微微发硬。他的手指握着筷子,指节泛白,筷尖在空气里极轻微地颤着,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那阵抖却像是从他身体更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他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