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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神社外頭的晨霧還沒散盡,天色介於灰藍與灰白之間,像一層洗過太多次的薄紗。火野麗仍靠坐在鳥居下,裸露的皮膚被冷風一層一層地舔過,小腹裡那灘精液還在慢慢往外溢,沿著大腿內側滑到石階,留下一道很淺的水痕。她已經分不清身上哪裡在痛了,只覺得四肢像被拆開再重新接上,角度不對,方向也不對。一個巫女從她面前爬過去,白衣拖在地上,像一隻斷了翅的鳥。她張了張嘴,卻只發出氣音。她想叫她別再爬了,但喉嚨像被那女人留下來的腥味黏住。

然後石階上方響起很急促的振動,像有幾十道步調同時從石板下浮出來。三個灰白色的影子從鳥居旁掠過,腳下沒有一點聲音。跟著是一排很亮的符光,顏色介於銀與雪青之間,從臺階最上方往下鋪,像水一樣漫過石面。那些趴在巫女身上的黑影被那道光一碰,發出短促的嚎聲,像燒紅的鐵投進冷水裡,嗤嗤地響。火野麗認出來,那是最上階的封印被重新點燃了。她被這道光晃得睜不開眼,只聽見有人低聲說了一句:「別全打散,留活的。」

那聲音不大,卻很穩,像早就知道這裡會變成什麼樣子。

「抓人、封口、清場。」同一個聲音又說,語調平得不帶起伏,但每個字都砸在石板上,「傷的留,死的也留。今晚的事,誰都不準說出去。」

火野麗慢慢偏過頭,看見高挑的女人站在石燈籠旁,深棕長髮被風吹得有些散,手裡扣著兩張符,光從符紙邊緣漏出來,把她的半張臉照得很清楚。李小冉。她穿著深色長外套,裡面那件巫女服還沒來得及換,袖口上沾著點乾掉的血。她的眼睛很紅,卻沒有哭,像燒過一夜的蠟燭。接著另一個身影從反方向掠過來,停在石階中段。那是個很小的女孩子,像一隻貓。Reol。她沒有穿巫女服,一身黑色短打,衣襬很短,雙腿露在冷風裡,膝蓋上綁著兩圈白布。金色的頭髮貼在臉頰兩側,像被露水沾濕了。她沒看火野麗,只看那些還沒化散的魔氣,然後慢慢地、極低聲地說了一句:「淫邪之種。」她唸這四個字的時候,嘴形幾乎沒動,像不願意讓這個名字碰到自己的舌頭。

「先救活人。」李小冉說。

「知道了。」Reol應了聲。她沒有動,反而蹲下身,指尖按住一處被黑氣腐壞的石縫,低低唸了句什麼。從她指尖滲出的查克拉像是很稀的淡藍液體,順著石縫往裡鑽,把裡面殘留的魔氣逼出來。那些氣一離地,就化成很小的泣音,像剛出生的嬰兒在哭。

「別聽。」李小冉說。後頭幾個跟著衝上來的魔法少女裡,已經有人彎下腰乾嘔。那些泣音很細,卻一直往耳朵裡鑽,像在叫誰的名字。有一個新來的短髮女生伸手去摀,被李小冉一把拽起來:「手放下,指尖結印。」

「我、我結不了……」

「結不了就不要站前面。」

李小冉沒再看她,往臺階下走去。她的鞋底踩過那灘淡粉色的水,留下深色印子。等她走到鳥居旁,才終於低頭看向火野麗。火野麗發現自己在看她,卻發不出聲音,連眼神都很難聚焦。

「認得出我嗎?」李小冉蹲下來,溫暖的掌心貼上她頸側,「我是李小冉。麗,我是你師父的朋友。很近的,我在了。你抖成這樣,不是冷,是魔力被抽空。先別講話,等我把你的脈絡封住。」火野麗沒有點頭,眼淚先滑了下來。不是哭,是身體裡某道閘門被那句話打開了,眼淚自己往下掉,一滴落在李小冉的手背上。李小冉沒有擦,只是用另一手按住她的腰後,把很緩很緩的靈力推進她體內。

「在這裡。」Reol的聲音從臺階另一頭傳來。她半跪在地上,面前躺著那個女忍。女忍的上半身勉強能看,下半身已經被撕得不成樣子,一條腿還彎著,另一條腿以不應有的角度折在身側。她還在呼吸,嘴半張,氣音像從很深的井裡打上來的。

「活著?」李小冉問。

「活著。」Reol把手按在女忍額心,「我先把她的痛覺截掉。媽,你過來幫我,她的骨頭斷了,我不會接。」

李小冉沒應聲,先看了火野麗一眼。火野麗用很慢的速度眨眼,意思應該是「去吧」。她便起身,往女忍那邊走。經過一名魔法少女時,對方低聲問:「李老師,那些東西呢?全都跑了嗎?」

「跑了一部分。」李小冉說,聲音冷得像是從地底傳上來的,「帶著人。你們幾個,去把下面石階和草叢都搜一遍,再數一遍。巫女、女忍,還有……今晚誰當值,都給我一個一個點名。不準漏。手不穩的別碰屍體。」

幾個人應聲散開。鳥居外頭,晨風把人吹得有點涼。那些跑掉的妖魔沒有留下腳印,只在草葉尖上凝了一層很淡的黑霜,像被誰輕輕舔過一口就走了。火野麗靠著柱子,閉上眼睛,聽風裡女人們小聲報名的聲音。

「一位……還活著。」

「這裡,這個還在呼吸。」

「這個……死了。頸骨斷了。」

聲音一個接一個,像在清點一箱摔碎的碗。有些名字叫出來後,隔了很久都沒有人應。Reol蹲在女忍旁邊,側臉被光打得很白。她用手指把女忍斷掉的腿扳正,手法不熟,但穩。女忍嘴裡漏出一聲很輕的嗚咽,像從夢裡被拽回來。她沒哭,只說:「……要把我交給誰?」

「你現在歸我。」Reol說。她沒抬頭,語氣像在說一個很普通的事實,「你不是跟丟了,是被留下來的。你今晚看到的事,等我回去再問。現在閉嘴,不要動。」她從腰後抽出一條白布,用牙咬住一端,把女忍的斷腿一圈一圈固定好。動作不溫柔,但很準。李小冉在一旁按住女忍的肩膀,低聲說:「你叫什麼?」

「……凪。」

「凪。我知道了。你先不要用忍術,你的脈絡被魔氣傷得很重。我帶你回本殿,那裡還有一層舊結界可以擋一擋。路上的事……路上再說。」她抬起臉,正好看見石階下最後一團黑氣散掉,天光從鳥居外照進來,把那些碎掉的封印石照得清清楚楚。她忽然想起,這種顏色,昨夜她也見過一次。不是在這座神社,是在另一個女人發出光的時候。她閉了閉眼,把那個念頭壓回很下面。有些事,不能在這裡想。

「媽。」Reol叫她,「火野麗的脈,你也得看看。她被……被內射了。腦子裡那一塊,很像有東西在繞。」

李小冉看過去。火野麗像沒聽見,只靠著鳥居,呼吸淺得幾乎看不出來。她的身體沒有抖了,眼神卻還是散的,像一直盯著很遠的地方。巫女服的襟口大開著,奶子露在風裡,精液沿著大腿根一直流到腳踝。她不遮。遮不住,也沒有力氣去遮。人還活著,就只剩這點活著。

李小冉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用手蓋住她冰涼的膝蓋。她的掌心慢慢變暖,像一盞很小的燈,在灰藍色的清晨裡亮起來。

「麗。」她開口,聲音比剛才低很多,「你如果聽得到我,就眨一下眼。」

火野麗沒有眨眼。隔了很久,她忽然嗤地笑了一下,很輕,像從喉嚨裡碎出來的。「我聽得到啊。」她說,聲音啞得不成形,每個字都往外滲著腥味,「我只是……在數,昨天這個時間,我還會站在這裡罵人。今天……我連自己的手指都感覺不到。」她停了一下,補了一句:「土萌螢說,她叫淫母了。我……沒有打到她。我動不了。我讓她又射了一次,在我裡面。她走的時候,連看都沒看我。像……像丟下一件不要的衣服。」她沒有哭,只是把頭往後靠,臉頰貼在柱子上,眼睛乾得發燙,「我知道你不是來救我的。你是來收尾的。那就快點收。我不會道歉,也不會說謝謝。」

李小冉沒說話。她靜靜地摸上她的手腕,把靈力沿著她的經絡慢慢往下導。她的話像針,全紮在沒人看得見的地方。到最後,李小冉才低聲說了一句:「你已經在謝了。」她的語氣不像教訓,也不像安慰。像在說一件很早就知道的事。

風從山上吹下來,又冷了一度。城市的方向隱約響起了第一批電車的進站聲。鳥居的影子被光拉得很長,越過石階,蓋在那些還沒乾的水痕上。有人從草叢裡折回來,手裡捧著一隻鞋,像想交給誰,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Reol站起來,拍拍膝上的草屑,轉過身看著神社外頭。遠處的天際線已經浮出一層很薄的紅,像傷口結了第一層血膜。她忽然彎起嘴角,很輕地笑了一下,又好像不是在笑。「媽,」她喊,「天亮了。那些人沒有回城裡去,他們就藏在第一班電車裡。」她偏頭,金色髮絲掃過臉頰。眼神很黑,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要追嗎?現在追,還來得及看他們裝成人。」

李小冉沒有回頭。她正把手從火野麗的小腹上移開。火野麗那裡已經不怎麼抖了,呼吸也穩了一點,但仍然像個空殼般靠著。

「不追。」李小冉說,「先安頓。今晚之後,這種事只會更多。」

她說得很慢,像在唸一句必然會應驗的咒。話音剛落,城裡第一列電車正好出站。很遠,很輕,那聲音像從另一個世界漂過來。火野麗閉上眼。這次她什麼都沒再說。

回城的路上,眾人沒坐車。李小冉走最前,幾個受傷輕的巫女互相攙扶,Reol背著那個叫凪的女忍,走在隊伍最後。火野麗由兩名魔法少女扶著,腳下搖搖晃晃,卻一直沒讓人抱。晨光追著他們,把整條山道照成淡金色。路邊的草葉上,黑霜已經化了,留下一地深色水漬。沒人講話。只有鞋底踩過砂石的聲音,和遠處電車偶爾掠過的嗡鳴。像一行送葬的隊伍。

但走到半山腰時,李小冉忽然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神社的方向。山頂的霧已經散了,只剩鳥居還站在那裡,像一道半開的門。她看了很久,才低聲對身旁的Reol說:「你信不信,這只是一個開始。」

Reol沒回話。她只是把背上的女忍往上顛了顛,繼續往前走。她的側臉很安靜,像一片被磨得很薄的刀,藏在晨光裡。

而城市裡,霓虹還沒關完,第一波淫穢的氣已經沿著電車軌道鑽進地下街、站臺、通風口。車廂裡的人還很少。有人坐得很近,腿貼著腿。有人站在門口,手肘不經意地蹭過陌生女人的腰。以前會有人罵,今天沒有。人人都覺得自己多想了,覺得是昨天太累,覺得這些事離自己很遠。

但在第一班開往機場的快線上,有個女人被擠在門邊,忽然覺得裙子裡面一涼。她低頭只看到一截深紫色的影子,像手指,又不像手指,貼著她的大腿內側往上爬。她張開嘴。聲音還沒出來,一股很濃的甜香就從旁邊一個男人頭上冒出來,像香氣,像霧,像某種不能拒絕的邀請。她的腿軟了一下。

同一時間,開往動漫展場的公交車上,有女孩子被三個男人圍住,其中一個用風衣蓋住手。女孩子還在中間笑,說她今天第一次出這個角色。下一句話到嘴邊,就變成很細、很抖的一聲抽氣。鏡子裡,她背後的衣服已經被掀起,內褲被人拉到膝蓋。公車顛了一下。她的哭聲被引擎聲吃掉。

城市像一張被慢慢浸濕的紙。那些水漬還很淡,還沒有被看見。但只要有人低頭一看,就會發現,它已經從每一條街角、每一班車、每一條女人的裙底,靜靜地滲了進來。

李小冉一行人回到市區時,街邊的大螢幕正在重播昨晚的舊聞。女主播的表情還是很標準,唸著「警方提醒,近日市區多起偷拍案件,請女性注意安全」。新聞跑馬燈在螢幕底部爬過去。有一條只有瞬間,卻被正好抬頭的Reol看見了。

「警方表示,部分嫌犯逃跑時遺留多件女性內衣,已依程序處理。」

Reol輕輕笑了,很淡,像在嘲弄整座城市。

「到處都是了。」她低聲說。背上的女忍動了一下,沒醒,只把頭靠在她肩上。她的體溫透過布料傳過來,很燙,像在發燒。又好像不是燒,是那些魔氣還在她身體裡燒。她的嘴無意識地張了張,吐出一句含混的夢話:「不要……抓活的。」

Reol沒有回她。她只是收緊了手臂,往巷子裡拐。

那條巷子不深,卻很短。盡頭是一扇鏽紅的鐵門,門上貼著半張很舊的符。李小冉抬手撕掉,又換上一張新的。門開了,裡頭是條往下的窄梯。潮濕的風跟著他們一起往下鑽。

「把她放這裡。」李小冉指著靠牆的床板,「我來清她裡面的東西。你去把上面幾間空房都檢查一遍。今晚要有人守。你不累,我累。」

Reol依言把女忍放下。她直起身,忽然問了一句:「媽,你今天有沒有聞到?從山上往下走,那味道越來越濃了。不是人血,也不是妖氣。聞起來……像有人把花泡在精液裡,再放在太陽底下慢慢發酸。」

李小冉正在解女忍的衣帶,聞言手指停了一瞬。「別去聞。」她說。回頭時,她看到Reol的表情。那張小小的臉上沒有一點害怕,反而有種說不出的興奮。她的眼睛太亮了,像聞到血的野貓。

「不要聞。聽話。」李小冉又說了一次,語氣重了點,有母親的意味。她和Reol之間的氣氛忽然變得很薄。有些話就浮在那層薄薄的呼吸之間,說不出口。

「我要是不聽呢?」Reol歪了歪頭,嘴角彎起,像在問一個很乖的問題。她沒有等答案,往樓梯上走。走了兩步,回頭,聲音壓低:「媽,你放心。你說過,我是你的刀。刀不會被味道牽著走。」她眼睛彎起來,很天真,又很髒,像在學壞。「除非我想被牽著走。」

李小冉沒有罵她,只是嘆了一口氣,很長,像把整條地下道的冷風都吸進去。她低頭繼續解衣帶,指尖很輕,一下又一下,把女忍腰側被撕爛的破布剝下來。

外頭,天已經全亮了。城市的街燈一盞一盞熄掉。但那些從車站、公車、廁所、電扶梯裡滿出來的淫氣,卻像剛醒來的黴菌,迎著光,靜靜地往更裡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