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沒開口,柴乃的手已經從我腰上移到我胸口,掌心貼著心跳的位置,輕輕壓了壓。
「你聽見了?」她問,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啞,語氣卻很定。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她問的不是腳步聲。她問的是——我心裡頭那個聲音。
「……嗯。」我老實答了。
她沒立刻接話,指尖在我鎖骨上慢慢畫著圈,一圈,兩圈,像在描什麼看不見的圖樣。月光從窗紙透進來,把她半張臉映得青白,另外半張埋在我肩窩的陰影裡,只看得見睫毛一顫一顫。
「秋房。」她忽然喊了我的名字,不是「兒子」,不是「老公」,是本名。
我全身緊了一下。
「我跟你說實話,」她說,手指停在我胸口不動了。「源太那孩子……身子確實好。他進來的感覺,又撐又滿,是會讓人貪嘴的那種。」
這話像一把細刃,從我耳膜刺進去,一路捅到心窩。我沒吭聲,手臂卻不自覺收緊了,把她箍得更牢。
她感覺到了。她抬起頭,下巴抵著我胸骨,眼睛對著我的眼睛,沒躲也沒閃。
「可那是肉。肉貪肉,跟心貪心,是兩回事。」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像在哄,又像在教。「他讓我身子發燙,可燙完了,我想回來的地方,是你懷裡。」
我喉嚨發乾,想說什麼,嘴巴張了張,沒聲音出來。
她繼續說,手指又開始畫圈,這次畫在我心口上,一圈一圈,像要把那句話寫進我肉裡。「你記不記得,上回他去鎮上送貨,那晚你睡得像頭死豬,打呼打得震天響。我躺在你旁邊,聽著你的鼾聲,從頭到腳都是鬆的。那種鬆,源太給不了我。」
我眼眶有點刺,別開臉不想讓她看見。她伸手把我的臉扳回來,力道不大,卻不容我躲。
「你啊,」她嘆了口氣,拇指抹過我眼角,把那點還沒落下來的濕意擦掉。「從小就是這樣。什麼都往心裡吞,吞到爛了也不肯吐。我今天把話說白了——我柴乃這輩子,心就住你一個人。源太的身子我貪,可你的心,你整個人,從裡到外,從骨到肉,全都是我的。聽清楚了嗎?」
我點頭。點了好幾下,像個傻子。
她看著我那樣,忽然笑了,是那種從鼻息裡輕輕哼出來的笑,帶著一點無奈,也帶著一點寵。她牽起我的手,從她腰側一路往下帶,最後按在她小腹上。掌心下那片皮膚又軟又燙,微微起伏著,隨著她的呼吸一縮一放。
「這裡頭,」她說,手掌疊在我手背上,十指慢慢扣進我指縫裡,「這個月要是有了,八成是源太的種。」
我手指一僵,想抽回來,她扣死了不放。
「聽我說完。」她語氣溫溫的,卻有一股子不容頂嘴的力道。「是源太的種沒錯。可將來這孩子落了地,睜開眼第一個看見的,會是你。他會喊你爹,會爬到你膝上討糖吃,會扯著你的褲腳要你抱。你教他認字,教他打算盤,教他怎麼做人——這些,源太做不來,我也不要他做。」
她頓了頓,把我的手按得更緊,緊到我覺得她掌心的溫度要烙進我骨頭裡。
「我要這個孩子,是因為我想要一個像你一樣的兒子。源太只是給了一副身子骨,剩下的,全是你。」
那根細刃忽然就拔出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又脹又燙的東西,從心窩往外漫,漫到指尖,漫到腳底,漫到我連呼吸都發抖。
我把她攬進懷裡,臉埋在她髮頂,眼淚終於沒忍住,一滴一滴掉進她的髮絲裡。她沒說話,手繞到我背後,一下一下拍著,像在拍一個終於肯哭出來的孩子。
「笨兒子,」她悶在我胸口說,聲音也有點啞,可語氣還是那個娘。「哭什麼,又沒人欺負你。」
我沒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緊,緊到兩個人的肋骨都快擠在一起。
過了許久,她才從我懷裡抬起頭,鼻頭紅紅的,眼睛卻亮得像是剛下過雨的天。
「明日源太跟旬乃要去鎮上送鐵器,」她說,聲音恢復了平日那種溫穩的調子。「家裡就剩咱倆。你陪我一日。」
「好。」我聲音還啞著,答得卻沒半點猶豫。
「一整天,」她補了一句,手指戳了戳我鼻尖。「不許看賬本,不許去鋪子,不許想那些有的沒的。就陪我。」
「好。」
「躺著陪我說話,陪我在院子裡曬太陽,陪我吃飯,陪我——」她頓了一下,嘴角微微彎起來,「——做什麼都行,只要是你。」
我把她的手從我鼻尖上捉下來,放在嘴邊親了親,一根一根指節親過去。她沒抽手,就那樣靜靜看著我,眼神軟得像一汪溫水。
「睡吧。」她說,把臉重新貼回我鎖骨上,手又繞到我背後,輕輕拍著。「明日還有整天的工夫給你慢慢陪。」
我應了一聲,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她裸露的肩頭。她的呼吸沒多久就勻了,身體一點一點沉進我懷裡,像一艘船終於落了錨。
門外廊下的月色還是那樣靜,樹影還是那樣搖,可這回我聽見的,只有她細細的鼻息,和我自己胸口底下那一下一下穩穩的心跳。
我閉上眼,把下巴抵在她頭頂,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