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柴乃扶到床邊,讓她側身靠著枕頭。她的臉還埋在我肩窩裡,呼吸又輕又急。我低聲說:「先讓我關窗,夜風涼。」她沒有應聲,手卻鬆開了我的衣襟。
我走到窗邊,將兩扇木窗拉緊,又回身把床前那盞油燈撥亮了些。柴乃仍舊蜷在床上,黑髮散在褥子上,衣襟有些歪了。我坐到床沿,伸手去解她的腰帶,她微微一縮,我便放輕了力道。
「我幫妳換上寢衣。」我說。
她這回沒有躲,只閉著眼,任我把外衣褪下,又替她解開中衣的繫帶。我將滑落的衣料疊好擱在床尾,拉起薄被蓋到她肩上。屋裡很靜,只偶爾從東邊空房傳來源太挪動鋪蓋的聲響。
我脫了自己的外袍,在她身側躺下。床褥被她的體溫焐得發暖,我側過身,把手伸進被裡,尋到她的手指,四根指頭扣進她掌心。她像抓住浮木一樣收緊了力道。
「柴乃,」我湊近她的額角,「告訴我,究竟是怎麼了。」
她不回答,只將額頭抵在我鎖骨下方的位置,鼻息一團一團地吹在我胸口。我等了一會,掌心貼著她後背,一下一下地撫。
「不是身體。」她的聲音悶悶地傳出來。
我停下動作,低頭看她。她的睫毛垂著,唇瓣微微抿緊。
「那是什麼?」我問。
她又往我懷裡縮了縮,像要把自己整個藏起來。我由著她,只把被角拉高,蓋過她的肩。外頭旬乃的說話聲細細地飄進來,聽不清內容,只覺得語調溫軟,像在跟孩子說話。
「源太的娘親來了。」她說。
「嗯,她姓旬乃,」我低聲應,「我聽源太提過。」
柴乃的手指在我掌心動了動,指尖微微發涼。她抬起眼,眼睛裡濕潤潤的,像含著一層薄霧。
「我曉得她是誰。」她頓了一下,嗓音有些澀,「她是……你爹的另一個女人。」
我怔了怔,沒有說話。
「嚴格算起來,她也是你的娘親。」柴乃的聲音愈來愈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
我握緊她的手。油燈的光照在她側臉上,把她的輪廓映得格外柔軟。我湊上去,吻了吻她的額角。
「怎麼突然說這個?」我問。
她搖搖頭,唇角向下壓了壓。我從沒見過她這副神情,像是被什麼東西給抽掉了一點氣力。
「一直以來,我都在你面前扮著那樣的角兒。」她的目光落在我領口,「喊你兒子,餵你吃奶,把你當孩子疼。你喜歡,我也喜歡。可今天看見她站在那兒,舉手投足都是做慣了娘親的人,連看源太的眼神都那樣篤定。我站在旁邊,忽然覺得自己什麼也不是。像個硬套了別人衣裳的丑角。」
她說完便咬住下唇,眼圈泛起紅。我胸口像被什麼鈍鈍地撞了一下,手指不自覺地揉了揉她的指節。
「妳怎麼會這樣想,」我啞聲說,「那些事都是我求著妳做的。妳從來不是扮著誰,是妳願意疼我,我才……」
「才怎樣?」她抬眼看我,鼻尖有些泛紅。
「我才會這樣離不開妳。」我把她的手拉到唇邊,親了親她的指背。
她吸了吸鼻子,眼淚沒掉下來,只把臉埋進我頸窩,悶聲說:「你就會揀好聽的話哄我。」
「是妳先說的,」我撫著她的後頸,「說自己不是身體不舒服,那便是心裡頭堵著了。妳不跟我說,我怎麼哄?」
她輕捶了我一下,力道軟得不像話。我握住她手腕,就著被裡的位置,把她整個人攬進懷裡。
「旬乃姨母再如何風韻猶存,也是源太的娘親。」我低聲說,「不是我們房裡的人。我這聲娘,從頭到尾只喊過妳一個人。」
她沒有接話,只把手指伸進我衣襟裡,貼在我心口上。她的掌心慢慢熱起來,心跳隔著皮肉,一下一下撞著她指尖。
「那你以後,也別當著我的面喊她。」她低聲說。
「我不喊。」我說。
「也不許你眼睛黏在她身上。」她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已帶上平日那股刁勁。
我忍不住笑出聲:「哪會。我今晚眼睛就沒離開過妳。」
她從我懷裡抬起半張臉,眼角還潮潮的,嘴上卻已勾出小小一個弧度。我伸手替她揩了揩眼角,指腹輕輕擦過她的頰。
「不難受了?」我問。
她閉了閉眼,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再睜開時,眼睛裡清亮許多。她往我被裡又挪近些,額頭抵著我額頭,鼻尖碰在一起。
「還有點。」她說,「你多抱我一會。」
「睡吧。」我攬緊她,「我在這兒,哪兒也不去。」
她把手從我衣襟裡抽出來,改成摟住我的腰。腿也在被下擠進我雙腿之間,腳丫子貼著我的腳踝,涼涼地蹭了兩下。
「秋房。」她低聲喚。
「嗯。」
「往後你心裡頭,只許有我這個娘。」
我低頭看她,她眼睛已闔上,呼吸淺淺地落在我喉間。我把她的被角掖緊,輕聲一應。
「只妳一個。」
油燈的火光在她髮上跳了跳,窗外有風擦過簷角,像誰在輕輕嘆息。我把臉埋進她散開的髮絲裡,聞著她身上淡淡的皂莢氣味,心裡那點慌亂總算跟著被褥一同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