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下午，陽光從Noir Studio的鐵窗花篩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細長的光格子。筠棠踏進棚內時，高跟鞋在舊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兩聲，她環顧四周，目光從那張暗紅色天鵝絨椅子掃到角落的復古鐵架，最後落在牆上幾幅輸出的黑白攝影作品上。
「還真的挺像一回事的。」她語氣淡淡的，下巴微抬，一副大小姐巡視領地的派頭。
小黑從棚內深處走過來，黑色亨利領襯衫的袖子仍捲到手肘，笑得熱絡又不失分寸：「棠棠姐，好久不見。阿徹整天在我們面前誇你，今天終於又見到本人了。」他伸手比了個請的姿勢，姿態介於專業攝影指導和熟人之間，拿捏得恰到好處，「這邊是主棚，後面還有化妝間跟更衣室，等等讓造型師幫你們打理。」
阿文從器材架後面探出頭，手裡還拿著測光錶，一見筠棠就咧嘴笑：「哇，阿徹，嫂子真的很漂亮欸。」大熊在旁邊搬燈架，悶聲接了句：「廢話，我們的嫂子餒。」
筠棠耳根微微發熱，嘴上卻不饒人，斜睨了阿徹一眼：「你都給他們看什麼照片？」
阿徹穿著那身純黑燕尾服，肩線挺拔，他搔搔後腦勺，痞痞地笑：「就、就一些生活照嘛。」他伸手去攬她的腰，被她一巴掌拍開，但力氣不大，更像是撒嬌。
小黑適時地遞上一本精裝作品集，翻開其中幾頁，語調轉為專業：「棠棠姐你看，這是我們之前幫品牌拍的形象照，光線跟構圖的風格大概就是這樣。今天想先幫你跟阿徹拍兩組，一組中式、一組法式，看你喜歡哪種感覺。」
筠棠接過作品集，指尖在頁面上緩緩滑過。照片裡的女人或仰頸或側目，光影的處理確實有幾分雜誌水準，不是那種隨便打個燈就按快門的業餘貨色。她抿了抿唇，心裡的防備鬆了幾分，嘴上卻只應了聲：「嗯，還可以。」
小黑見她態度軟化，立刻順勢推進：「那我們先挑禮服？我建議第一套穿中式旗袍，冰川銀的料子，高領修身，很襯你的氣質。」
筠棠挑起一邊眉毛：「你怎麼知道我適合什麼氣質？」
小黑笑得坦蕩，眼神卻精準地在她身上掃了一圈，那目光不帶侵略性，反而像在丈量一件藝術品的比例：「直覺。我做這行這麼久，一看骨架跟儀態就知道什麼衣服能放大優勢。」他頓了頓，補了句，「棠棠姐你站姿很挺，鎖骨線條漂亮，高領反而能凸顯那個弧度。」
這話說得既不油膩又有根據，筠棠聽著受用，嘴角微微一翹，沒再刁難。
阿徹在一旁看著小黑三兩下就把筠棠的刺給順平了，胸口泛起一股說不上來的滋味。他知道小黑在幹嘛，每一個笑容、每一句稱讚，背後都是算計。可他什麼也不能說，只能站在那裡，維持著痞痞的笑容，偶爾插一兩句廢話。
「那我呢那我呢？」阿徹湊過去，指著自己鼻子。
小黑連看都沒看他，隨口答道：「你第一套炭灰格紋三件式，第二套純黑燕尾服——你身上這件就很好，不用換。」說完又轉向筠棠，語氣立刻溫柔三度，「第二套我幫你挑了一件墨黑色的法式抹胸深V緞面魚尾，那件的剪裁很大膽，但穿在你身上絕對會很驚豔。」
筠棠聽到「深V」兩個字，眉頭皺了一下。阿徹見狀，立刻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穿嘛，我想看。」熱氣噴在她耳殼上，筠棠縮了縮脖子，用手肘頂了他一下，嘴裡嘟囔著：「就你意見多。」
小黑見狀，識趣地退了半步，朝化妝間的方向比了比：「那棠棠姐這邊請，造型師已經在等了。」
筠棠拎著包包走進化妝間，阿徹想跟，被她一句「女生換衣服你跟什麼跟」給擋在門外。他靠在門框上，聽見裡面傳來造型師和筠棠低低的交談聲，偶爾夾雜幾句笑聲。
小黑趁這個空檔，朝阿文和大熊使了個眼色，三人默契地退到道具架後方。小黑壓低聲音，語氣和剛才判若兩人：「今天第一次，什麼都不要做，就是讓她放心、讓她覺得我們專業、讓她信任這個環境。」
阿文舔了舔嘴唇，目光往化妝間的門瞟了一眼：「她身材真的很誇張欸，那腰、那屁股——」
「你給我收斂點。」小黑冷冷打斷他，眼神硬得像刀背，「第一次不要打草驚蛇，第二次才是我們的重點。今天你拍照就拍照，燈光就燈光，她跟阿徹的互動你怎麼拍我不管，但你的眼神、你的手、你的嘴，全部給我控好。」
大熊悶悶地應了聲：「知道啦。」
阿文聳聳肩，舉起相機假裝按了兩下快門：「放心，我專業的。鏡頭前面我比誰都正經。」
小黑點點頭，又補了句：「等等她出來，該誇就誇，但要誇對地方。不要盯著奶跟屁股誇，誇氣質、誇線條、誇光影在她身上的感覺。讓她覺得自己被當成藝術品，而不是一塊肉。」
阿文哼笑一聲：「你真的很會。」
小黑沒理他，轉頭看向靠在化妝間門口的阿徹。阿徹正低頭滑手機，表情看不出情緒。小黑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恢復成那副熱絡的調子：「兄弟，今天辛苦你了，等等拍攝你多配合，自然一點就好。」
阿徹抬起頭，對上小黑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笑意盈盈，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但阿徹知道那不是商量。他扯了扯嘴角，痞痞地笑：「當然，我女朋友嘛，我當然配合。」
話音剛落，化妝間的門開了。
棚內所有人的目光在同一瞬間集中到門口。
筠棠站在那裡，冰川銀的旗袍裹在她身上，高領將她的頸部線條拉得修長而矜貴，銀色的重工刺繡從鎖骨一路蔓延到腰際，貼身的剪裁死死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身，再往下，布料順著翹臀的弧度收緊，裙擺開衩處露出半截雪白的大腿。她將頭髮盤了起來，幾縷碎髮垂在耳側，臉上妝容精緻卻不過分濃豔，眉眼間那股高冷的氣質被旗袍襯得像從老畫報裡走出來的豪門千金。
阿徹看呆了。
阿文手裡的測光錶差點掉地上。大熊正在調整燈架的角度，動作停在那裡，嘴巴微張。
小黑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他輕輕拍了兩下手，語氣真誠而不浮誇：「棠棠姐，我就說吧。高領真的把你的鎖骨線條完美襯出來了，這套穿在你身上比模特兒還好看。」
筠棠被這麼多雙眼睛盯著，耳根微微發燙，但臉上仍端著那副淡定的表情。她伸手理了理裙擺，語氣故作隨意：「還行吧，料子挺舒服的。」
阿徹回過神來，三步併兩步走到她面前，眼睛從上到下、再從下到上看了好幾遍，最後只擠出一句：「……靠。」
筠棠瞪他：「靠什麼靠，不會說話就不要說。」
「好看，真的好看。」阿徹伸手想去摟她的腰，指尖剛碰到那層貼身的銀色布料，就被她一巴掌拍開。
「別亂摸，等一下弄皺了怎麼拍。」她嘴上嫌棄，眼角卻微微彎了起來。
小黑適時地將兩人引到主棚的拍攝區，阿文已經架好相機，大熊舉著反光板站在側邊。小黑退到鏡頭外，雙臂抱胸，語氣從容地開始控場：「第一組我們先拍中式。阿徹你站棠棠姐右後方，不用看鏡頭，看你女朋友就好。棠棠姐你側身對著鏡頭，下巴微抬——對，就是這樣，眼神放軟一點，想像你在等一個人。」
快門聲喀喀響起。
筠棠起初還有點僵硬，肩膀不自覺地聳起，笑容也端得太緊。阿徹站在她身後，難得正經地配合著，一隻手虛扶在她腰側，不敢用力，怕把旗袍弄皺。
小黑見狀，語氣一轉，帶上幾分幽默：「棠棠姐，你現在的表情很像在開董事會，放鬆一點啦，旁邊這個是你男朋友，不是你的下屬。」
筠棠噗嗤一聲笑出來，肩膀瞬間鬆了。阿文抓住那個瞬間，快門連續響了好幾聲。
「對對對，就是這個笑容，保持住。」小黑繼續引導，聲音穩定而有節奏，「阿徹你靠近一點，鼻子快碰到她耳朵了——好，停在那裡。棠棠姐你眼睛半閉，想像他在跟你說悄悄話。」
阿徹聽話地靠近，鼻尖幾乎蹭到她的耳廓。他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忍不住低聲說了句：「我現在是真的想跟妳說悄悄話。」
筠棠耳根爆紅，咬牙小聲回：「你給我閉嘴。」
喀喀喀。阿文的快門聲變得密集。
小黑滿意地看著螢幕上的即時預覽，朝阿文豎了個拇指。他知道這組照片會很好看——不是因為光影或構圖，而是因為筠棠的表情裡開始出現一種只有面對阿徹時才會流露的柔軟。那種柔軟是真實的，真實到足以讓她忘記鏡頭的存在。
「好，中式這組收工。」小黑拍了拍手，「棠棠姐你先休息一下，等等換第二套。」
筠棠鬆了口氣，阿徹立刻遞上一瓶水，狗腿地幫她轉開瓶蓋。她接過來喝了一口，斜睨他一眼：「你剛剛拍照的時候一直在偷聞我對不對。」
阿徹被抓包也不否認，笑嘻嘻地說：「自己的女朋友不能聞喔？」
筠棠懶得跟他鬥嘴，轉身走向化妝間，準備換第二套禮服。
十五分鐘後，化妝間的門再次打開。
這一次，棚內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幾秒。
墨黑色的法式抹胸深V緞面魚尾禮服裹在筠棠身上，深V的剪裁釋放出大片雪白的鎖骨與胸口，那對E罩杯的豐滿被緞面布料穩穩託住，擠出一道令人口乾舌燥的事業線。漆黑的重磅緞面順著她的纖腰死死收緊，在腰臀處勾勒出一個張揚且霸氣的S曲線，裙擺在膝蓋處收窄成魚尾，逼得她每一步都只能踩著小碎步，臀部隨著步伐微微搖晃。
阿文按快門的手指僵在半空中。大熊的反光板歪了都沒發現。
小黑的眼神暗了一瞬，隨即恢復成專業的溫和。他清了清喉嚨，語氣平穩：「棠棠姐，這套真的很適合你。黑色緞面跟你的膚色對比很強烈，視覺張力很夠。」
阿徹站在一旁，喉結滾了滾。他看著那件禮服，看著那些裸露的肌膚，看著小黑三人落在筠棠身上的目光，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反覆擰緊。他當然知道這件禮服是誰挑的、為什麼挑這件，但他什麼都不能說。
他只能走過去，站到筠棠身邊，伸手攬住她的腰，動作比剛才更用力了幾分。
筠棠感覺到他掌心傳來的力道，抬頭看了他一眼，低聲問：「怎麼了？」
「沒事。」阿徹扯出痞痞的笑容，「就覺得我女朋友太正，有點不想給別人看。」
筠棠輕哼一聲，嘴角卻翹了起來：「少在那邊。」
小黑適時地切入，語氣專業而從容：「第二組我們拍法式。阿徹你站在棠棠姐左前方，手放在她腰上——對，就是那裡。棠棠姐你把重心放在後腳，身體微微後仰，下巴抬起來，眼睛看鏡頭。」
阿文的快門聲再次響起，但他鏡頭的角度微妙地偏移了幾度，構圖的焦點從兩人的互動，不動聲色地移到了筠棠胸前那道深V的陰影上。他嘴上卻用極其專業的語氣指揮：「很好，棠棠姐你肩膀再放鬆一點，對，這個角度光線剛好打在鎖骨上，很漂亮。」
筠棠依言調整姿勢，注意力全放在阿徹攬在她腰上的那隻手，以及他偶爾湊過來低聲說的一兩句廢話。她完全沒有發現，阿文每一次按下快門，鏡頭都在為小黑三人創造角度，肆無忌憚地收攏她胸前的每一寸線條。
阿徹發現了。
他從取景器的反光裡看到阿文鏡頭的落點，胸口一陣鈍痛，卻只能咬緊後槽牙，維持著臉上的笑容。他甚至得配合地側過身，讓出更好的角度，讓阿文拍得更清楚。
小黑站在一旁，雙臂抱胸，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他很滿意現在的節奏——筠棠放鬆、信任、享受被拍攝的感覺；阿徹配合、沉默、把所有苦澀吞進肚子裡。
「好，這組也收工。」小黑拍了拍手，語調輕快地上揚，「棠棠姐你表現得太好了，這些照片回去後製完一定很驚人。」
筠棠接過阿徹遞來的薄外套披上，臉上難得露出幾分真心的笑意：「你們拍得也挺專業的。」
小黑走上前，語氣自然地切換成朋友聊天的模式：「對了棠棠姐，我們其實還有第三個主題，是比較私密、比較性感的風格，你有沒有興趣？」
筠棠正在拉外套拉鍊的手頓了一下。她抬起頭，對上小黑坦然的目光，又看了看身旁的阿徹。
阿徹的喉結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在對上小黑眼角那絲冷光時，又把話吞了回去。
筠棠抿了抿唇，沒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