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時候,筠棠先醒了。她眨了幾下眼,撐起身子,肩帶滑到臂彎。頭有點脹,像宿醉後的餘韻還纏在太陽穴。她轉頭看身旁的阿徹,男人半張臉埋進枕頭裡,呼吸沉穩。她伸手撥開他額前的頭髮,指尖在他眉骨上停了一下。她想起自己昨晚怎麼回到這裡、浴室裡氤氳的水氣、還有那些她記得卻模糊的觸感,耳尖慢慢熱起來。
她俯下身,嘴唇在他嘴角碰了碰,力道很輕,像怕吵醒他。阿徹的呼吸變了一下,但沒睜眼。筠棠盯著他看了一會,嘴角彎了彎,翻身下床,光著腳走進廚房。
冰箱裡有蛋、火腿、牛奶,她拿出兩顆蛋打在碗裡,蛋黃完整浮在蛋白上。筠棠熟練地攪散,鍋鏟在平底鍋裡畫圈。吐司跳起來的時候她正在煎火腿,油星子濺到手背,她嘶了一聲,甩了甩手,把火關小。她穿著阿徹的寬鬆T恤,下擺蓋過半截大腿,腰間空蕩蕩的。
阿徹是被咖啡香弄醒的。他坐起來,抓了抓凌亂的頭髮,走到餐桌前,看見筠棠站在爐邊,背對著他,T恤下緣隨著動作一晃一晃。
「妳起這麼早?」他聲音還帶著啞。
筠棠回過頭,嘴裡咬著一片吐司邊,含糊不清地說:「宿醉的人沒資格賴床。去刷牙。」
阿徹笑了一下,沒動,靠在椅背上看她。她俐落地盛盤、擺桌,把兩份早餐端到桌上,又倒了一杯柳橙汁。阿徹走過去從後面攬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上。「我老婆怎麼這麼好。」
「誰是你老婆。」筠棠用筷子夾起一片火腿,塞進他嘴裡,「少噁心,快吃。」
她轉身走回臥室,出來時已經換上那套熟悉的OL套裝。深藍色窄裙貼著腰線,白襯衫紮進裙頭,領口扣到第二顆,耳針是銀色小圓片,整個人俐落清爽。阿徹抬頭看她,眸光暗了一瞬,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筠棠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翹起的頭髮。指尖順著耳廓滑到後頸,把幾根不聽話的髮絲壓平。她靠得近,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精味道,混著一點還沒散盡的酒氣。
阿徹張了張嘴。他想說論壇的事、小黑的訊息、那些他瞞著她的東西,全都堵在舌尖。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眼睛,明亮、坦蕩,沒有半點防備。他想像她若知道真相,那雙眼睛會變成什麼樣子,還有她父親那雙能把他捏碎的手。
他閉上嘴,喉結動了動,把話連同唾液一起嚥回去。
「好了,我去上班了。」筠棠退後一步,伸手勾了勾他的下巴,「別擺這種臉,又不是不回來。」
阿徹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指節上摩挲。「路上小心。」
「嗯。」她拎起門邊的包,回頭看他一眼,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三秒,像在等他說什麼。
阿徹搖頭。「去吧,別遲到。」
筠棠關門。喀。屋子裡驟然安靜下來。阿徹坐在桌前,對著冷掉的咖啡,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他看著牆上的鐘,秒針一格一格地爬。他想做點什麼,打掃、看手機、開電腦,最後只是坐在原處,兩手攏在後頸,整個人伏在桌面上。
上午的日光慢慢爬過地板,從茶几到書架,再爬到他的腳邊。他撐著下巴,手指不斷刷新社群頁面,筠棠沒有傳訊息來。他點開小黑的對話框,那則定位還在最新消息的位置,上面是那張論壇截圖,觀看數像一根刺紮在對話框裡。阿徹把手機丟回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亂得像被攪過的泥水。
牆上的鐘爬到十一點四十分。阿徹站起來,去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臉。鏡子裡的男人眼眶泛紅,下巴冒出一點青渣。他沒換衣服,套了件深色襯衫,抓起鑰匙出門。
日頭正烈,他走進那家熱炒店時,店裡已經鬧烘烘的。油煙味混著蒜香瀰漫,幾桌客人划拳喝酒。他穿過那些喧囂,一眼就看見最裡面的方桌坐著三個人。小黑坐在正對門口的位置,背挺得筆直,面前擺著一壺熱茶。阿文與大雄分坐在兩旁,一人叼著菸,一人轉著酒杯,笑得沒個正形。
阿徹腳步一頓,手心又開始冒汗。他早猜到對方不可能一個人來,但真正看見三個人坐在那兒等他,心底那點僥倖像被誰一口吹滅了。他走過去,拉了把塑膠椅坐下,鐵腿刮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
小黑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動作慢條斯理。「準時。不錯。」
「有什麼話快說。」阿徹沒碰那杯茶,兩手交叉抱在胸前,背靠著椅背,下巴微微抬著。
小黑笑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那張截圖,擺到桌中央。螢幕上正是他發布的「山頂調教實錄」頁面,觀看數標得清清楚楚,旁邊的金幣收益數字被小黑用紅色圈起來。阿徹掃了一眼,臉上的表情沒變,額角卻有青筋微微跳動。
「這個收益,我要一半。」小黑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語氣像在談一筆再普通不過的生意。
「你做夢。」阿徹冷笑。
阿文在旁邊吐出一口菸,斜著眼看他:「阿徹,大家兄弟一場,有錢一起賺嘛,吃獨食不好看吧?」
大雄把酒杯重重頓在桌上,啤酒濺出幾滴。「更別說,人家筠棠不知道吧?你偷拍她,還放上網收錢,這要是傳到她爸耳裡……」
阿徹臉色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扯出一個笑。「你們想怎樣?分贓也得分得有理。要我拿一半出來,你們做過什麼?」
小黑身子往前傾,兩肘撐在桌上,聲音低下去:「你不拿也行。我現在打給筠棠,跟她說阿徹在網上賣她的影片,標題寫著調教實錄。你猜她聽完會怎樣?」
阿徹嘴唇抿成一條線,指節捏得泛白。
小黑又說:「條件,我們可以再談,但前提是你得認,這東西不是你的個人財產,是大家都能分一杯羹的。」
「你們三個一人要多少?」阿徹咬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
小黑看了阿文一眼,阿文比出三根手指。大雄咧嘴:「我跟阿文一樣。」小黑這才開口:「我拿大頭,其餘你們自己瞧著辦。」
阿徹在心裡算了一遍,數目大得他肉痛。他試著再講價:「兩成,最多兩成。影片歸我,你們每月抽成,不必碰拍攝的事。」
小黑搖頭,慢慢喝完杯裡的茶,動作悠閒得像在喝下午茶。「四成五。我們三個人分,你留五成五,不虧你。而且我還沒提另一個條件。」
阿徹警覺地瞇起眼:「什麼條件?」
小黑放下茶杯,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嘴角勾著一點弧度。「筠棠的肉體。等你把筠棠說服了,跟我們見一次面。」
阿徹猛地站起來,塑膠椅向後滑開,撞在後面的桌腳上。「你他媽再說一遍?」
「別緊張,坐。」大雄伸手拉阿徹的衣角,被阿徹一把甩開。小黑卻半點也不慌,抬手作勢要他冷靜,聲音仍舊壓得低:「我只是提議。你不願意,那就讓筠棠看看那些檔案。你覺得她比較恨偷拍,還是比較恨你把她賣給我們?」
阿文在旁邊補了一句:「大家都認識這麼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小黑嘴最緊。他今天跟你談,就代表他給了你選擇權。不然你以為照片能留得到現在?」
阿徹咬著後槽牙,慢慢地、重新坐回椅上,兩手插進頭髮裡,亂糟糟地抓了一把。他抬眼瞪著小黑,眼底全是血絲:「你他媽不要碰她。」
「那要看你的誠意。」小黑淡淡地說。
包廂外的電視開著,新聞主播的聲音和著油煙飄過來。阿徹撐著下巴,眼睛死死盯著桌面那張截圖,腦中白熱一片。他嘴唇動了動,像在跟誰說話,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得見。最終他吐出一口長氣,整個人的氣勢像被抽了骨頭。
「好。收益四成五,你們三個分。筠棠……等我安排,我會通知你們。但你們得跟我保證,不會有人在正式安排前私下去找她。」
小黑滿意地勾起嘴角,敲了敲手機螢幕:「成交。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面,你如果反悔,我這裡的東西不會留到隔天。」
阿文舉起酒杯,大雄有樣學樣,三人把酒一口乾了。阿徹沒喝,他站起來,從皮夾裡掏出幾張鈔票壓在茶壺下,轉身就走。他走到店門口時,大雄的聲音從後面追上來:「阿徹,下次喝酒,帶筠棠一起來啊!嫂子漂亮又能幹,哈哈哈。」
阿徹沒有回頭。他踏出店外,正午的太陽明晃晃地刺在他身上,像要把人烤乾。他站在路邊,看著車流來去,腦中反覆迴盪著小黑那句「筠棠的肉體」。他閉上眼睛,拳頭在腿側攥得死緊,指甲陷進掌心。半晌,他邁開步伐,往公寓的方向走回去,腳步卻像灌了鉛一樣沉。
他拿出手機,在通訊錄裡找到筠棠的號碼,沒撥出去。他盯著她的頭像看了很久,指腹在螢幕上摩挲,像隔著玻璃觸碰她的臉。最後他把手機收進口袋,嘆了一口氣,把自己扔進熙來攘往的街頭人流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