筠棠醒來的時候,第一個感覺是腰像被人用鐵鎚敲過,再來是胸口壓著一股沉甸甸的重量。她迷迷糊糊睜開眼,視線往下掃,就看見阿徹那隻大掌還牢牢罩在她右邊的胸脯上,指縫間擠出一小團白嫩的肉。這人睡得倒是香,整張臉都陷在枕頭裡,呼吸勻稱,嘴角甚至還微微上揚,一副做了什麼天大好夢的滿足樣。
她深吸一口氣,昨晚那些畫面就不請自來地湧進腦子裡——落地窗前自己被壓在玻璃上、後頭塞著那串該死的珠子、嘴裡還不爭氣地喊他主人。每喊一聲,這王八蛋就頂得更用力。筠棠的耳根熱得發燙,她咬了咬牙,空著的那隻手慢慢伸過去,兩根手指精準地捏住阿徹的耳朵,用力一扭。
「主人,起床囉。」她的聲音又軟又甜,像裹了蜜糖,嘴角勾著的笑容卻讓空調吹出來的風都涼了三分。
阿徹痛得整個人從床上彈了一下,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嘴裡先「嗷」了一嗓子。他扭頭看見筠棠那張笑裡藏刀的小臉,瞬間清醒了七八分,剩下的兩三分也跟著耳朵上那股劇痛一起煙消雲散。他扯著嘴角,小心翼翼地抬手覆上她的手背,沒敢拽,只是可憐兮兮地擠出笑。
「寶貝,有話好好說,耳朵只有兩隻,擰壞了就剩一隻了。」
筠棠又加了半分力氣,看他整張臉都皺起來,才滿意地鬆手。她一把拍開還擱在自己胸上的手,撐著床坐起來,渾身的痠痛感跟著齊齊叫囂,從後腰一路痠到腿根,連腳趾都像被拆過重組。她摀著腰嘶了一口氣,回頭瞪了阿徹一眼。
「你昨晚挺能折騰啊,阿徹大人。」她把「大人」兩個字咬得特別重,眼刀子嗖嗖往他身上飛。
阿徹從床上爬起來,跪坐在她旁邊,兩手老老實實放在自己大腿上,活像個做錯事等訓話的學生。他乾笑兩聲,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緊繃的小腿肚。
「我這不是聽妳喊主人喊得上頭嗎,一時沒控制住。要不我幫妳按按?專業的,保證十分鐘見效。」
筠棠把腿一縮,不讓他碰,冷冷哼了他一聲。她掀開被子下床,腳踩到地毯上時腿一軟,差點跪下去。阿徹眼疾手快伸手扶她,被她啪地一下打開手。
「滾遠點,看到你就來氣。」
她逞強站穩,一步一步往浴室挪,嘴裡低低咒罵著什麼。阿徹坐在床邊看著她氣呼呼的背影,沒忍住笑出聲。筠棠在浴室門口猛一回頭,眼神兇得能吃人。
「笑什麼笑?還不趕快收拾東西,退房時間要到了。」
阿徹立刻收起笑,對她敬了一個浮誇的軍禮,嘴裡應得飛快。他跳下床開始把散落的衣物往揹包裡塞,眼睛時不時往浴室方向瞟,聽見裡面傳出刷牙的細微聲響,才放下心來。她還有力氣吼人,說明身子沒真出什麼問題,就是累狠了。
筠棠洗漱完出來,已經換上了昨天那套寬鬆的短袖和棉褲,長髮隨手紮成一個歪歪扭扭的丸子頭,幾縷碎髮貼在頰邊。她站在鏡子前左右照了照,臉頰還有些紅潤,嘴唇微腫,頸側不尷不尬地留著幾個淺紅的印子。她拉高衣領遮了遮,又從化妝包裡翻出遮瑕膏,對著鏡子點了一陣,才勉強蓋住。弄完這些,她回頭看阿徹正坐在床尾,揹包擱在腳邊,一副等候發落的可憐樣。
「看什麼?走了。」她揚起下巴,把自己的隨身包扔到他懷裡。
阿徹接住包,二話不說揹到肩上,又提起她的行李袋,跟在她身後走出房間。沿途經過走廊時,筠棠走在前面,腰背挺得筆直,可惜偶爾下意識扶一下腰的動作出賣了她。阿徹看在眼裡,快走兩步捱到她身側,壓低聲音說:「等等退房完,我在大廳幫妳按幾下腰,真的,不亂摸。」
筠棠斜了他一眼,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嘴角微微一撇。到了電梯口,她按下按鈕,兩手抱胸站著,從鏡面門的倒影裡打量身後那個男人。他揹著自己的包,手提行李,活像被罵完還得跟在後面的小跟班。這畫面勉強順了她的心。
電梯叮的一聲打開,裡面沒人。筠棠走進去,阿徹也跟進去,老老實實站到她斜後方。電梯往下行的時候,她透過鏡面倒影看他,發現他正偷偷用口型對她說「對不起」。她沒理他,把臉轉開,嘴角卻有一瞬間微微抽動。
出了電梯,阿徹搶先到櫃檯辦退房,讓筠棠坐在大廳的休息椅上等他。她坐下去的時候動作還是有些僵硬,腰疼得她暗地裡罵了好幾句。阿徹辦完手續,提著東西走過來,在她腳邊蹲下,仰起頭看她。
「真不按按?我看妳腰都快斷了。」
筠棠低頭看他,這人蹲在地上,神情巴結得不行,完全沒了昨晚把她抵在窗邊時那股遊刃有餘的勁。她冷哼一聲,把腳踩到他膝蓋上,像是給自己找了個腳凳。
「要按也是你先伺候本宮。去買兩杯咖啡,冰的,我要拿鐵。」
阿徹咧嘴一笑,站起身拍拍膝蓋上的灰,學著太監的腔調回了句「嗻,奴才這就去」,然後快步往大廳角落的咖啡吧走去。筠棠看著他的背影,沒忍住,終於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笑。她靠著椅背,揉著自己的後腰,嘴裡嘟囔。
「傻狗一條。」
阿徹很快端著兩杯冰拿鐵回來,一杯插好吸管遞到她嘴邊。筠棠就著他的手吸了兩口,冰涼的咖啡滑進喉嚨,整個人總算舒坦了些。她伸手接過杯子,從椅子上站起來,把喝剩的半杯塞回他手裡。
「走了,去停車場。」
阿徹一手端著兩杯咖啡,一手提著行李,跟在她後頭,嘴裡還不忘獻殷勤:「等下車我開,妳在副駕休息,想睡就睡,到了叫妳。」
筠棠沒答話,走到車旁時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他滿手的東西,又看了看自己空著的兩手,忽然覺得自己這樣使喚他好像確實有那麼一點過分。但這念頭剛冒出來,昨晚他被她喊主人時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臉就跟著浮上腦海,她的良心就又縮了回去。她拉開副駕車門坐進去,把座椅往後調了調,舒舒服服地閉上眼。
阿徹把行李放進後車箱,又繞到駕駛座上了車。他發動引擎,冷氣送出來的風讓車裡慢慢涼快起來。他沒急著開車,先探身過去,幫她把安全帶拉過來扣好,動作輕得幾乎沒碰到她。筠棠懶洋洋地掀開一隻眼皮看他。
「算你還有點求生欲。」
阿徹嘿嘿笑,把車緩緩駛出停車場。午後的陽光白花花地照在擋風玻璃上,他伸手把遮陽板翻下來,又從置物箱裡摸出一副墨鏡遞過去。筠棠接過來戴上,整個人陷在座位裡,像隻曬夠太陽準備打盹的貓。
車子開上高速公路,平穩地往城裡的方向駛去。阿徹把音樂轉到很小的音量,播的是她喜歡的那個歌單。筠棠窩在副駕,原本只是想閉眼休息,結果車身輕微的晃動和冷氣的涼意讓她真的睡著了。阿徹趁紅燈時轉頭看她,她小小的臉半藏在墨鏡後面,嘴唇微微張著,呼吸淺淺的。他伸手把她的外套往上拉了拉,嘴角不經意地翹著。
車子下了交流道,拐進市區道路時,筠棠醒了。她伸了個懶腰,全身骨頭喀喀響了幾下,痠痛比早上好多了,至少腰沒那麼像要斷成兩截。她摘下墨鏡,左右看了看路,忽然開口:「先去買鹹酥雞,我餓了。」
阿徹應了聲好,俐落地打著方向盤,拐進一條小巷裡。那攤鹹酥雞開在巷口,油鍋翻騰著,香味竄得老遠。阿徹下車去買,筠棠搖下車窗,鼻尖嗅了嗅那混著蒜味和椒鹽的油香,肚子很配合地叫了聲。她拿出手機,隨手點了點,突然想起什麼,把頭探出窗外朝阿徹喊。
「再買一份地瓜薯條,要加大,還要一支米血。」
阿徹一隻手已經夾了兩塊鹹酥雞,另一手又去夾地瓜薯條,嘴裡回著:「知道了,要不要再來杯楊桃汁?」
筠棠想了想,點頭,又補了一句:「楊桃汁要少冰。」她趴在窗邊看他忙前忙後,心裡那股氣已經散得差不多了。這人雖然渾蛋了點,使喚起來倒是挺順手的。
阿徹提著一大袋炸物和兩杯飲料回到車上,把東西往她懷裡一放,自己也插了一塊鹹酥雞丟進嘴裡。車子重新匯入車流,車廂裡滿是炸物的香味。筠棠捏著竹籤,小口小口吃起來,油滋滋的嘴角亮晶晶的。她忽然偏過頭,把手裡那支插著米血的竹籤往阿徹嘴邊一送。
「吶,咬一口。」
阿徹受寵若驚地張嘴咬了一小塊,邊嚼邊笑,眼神都亮起來。筠棠白了他一眼,把竹籤收回來自己接著吃。
「別得意,這是看在你今天表現還行的份上。」
她說這話時語氣還是那副小辣椒的調調,可嘴角那抹上揚的弧度壓都壓不住。阿徹偷偷看她,心裡踏實了。車子過了幾個紅綠燈,阿徹忽然開口:「明天想不想去逛夜市?我請客,賠罪。」
筠棠啃著地瓜薯條,沒回答,只是從鼻子裡哼了聲。等車子又往前滑了一段,她才輕輕丟出一句:「看你今天的表現再說。」
窗外的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把她的幾縷頭髮吹到臉頰邊。阿徹伸手幫她撩到耳後,被她拍了一下手背,不輕不重。他沒躲,反而嘿嘿笑出聲。筠棠也笑了,是很短促的一聲,像從喉嚨裡不小心滾出來的。
車子駛進她住處的巷口,阿徹把車停在路邊,兩人提著東西上樓。電梯裡阿徹忽然湊近她耳邊,低低說了句:「下次還敢讓我拍嗎?」筠棠抬腳就往他小腿踢過去,他縮著腿笑,電梯門正好打開。她大步走出去,頭也不回,只丟下四個字:「做夢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