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身走下楼梯,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个台阶的节奏。筒子楼的楼道里弥漫着早饭过后的油烟味,混着洗衣粉和水泥地的潮气。三楼拐角处某个收音机正放着评剧,依稀能听见一两个锣点,但歌词糊成一片。我走过二楼走廊东头,在自己家门口停下。
门没锁。我推了一下,合页发出熟悉的吱嘎声,客厅里空荡荡的,窗帘半拉着,阳光在地板上切出一条斜长的光带。厨房水龙头没关严,隔两秒滴一滴,落在搪瓷盆里,声音圆润又单调。
“妈?”我喊了一声,没人应。又喊了一声“爸”,屋子里静得只听见自己的回音。我进屋把门关上,站在客厅中央扫了一圈——茶几上放着一只空杯子,杯底还有没喝完的茶,妈大概刚走。爸那双藏蓝色的布鞋歪在鞋柜边,鞋帮朝外翻着,说明他不是临时出门,而是换了鞋走的。
我走向父母卧室,门虚掩着,推开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风,窗帘被鼓了一下。卧室不大,一张木板床靠墙,铺着浅蓝色的床单,被角叠得平整。床头柜上放着一面小圆镜和一瓶雪花膏。衣柜是老式的四开门,棕色漆面已经磨出了木纹底色,左下角那一扇柜门合页松了,关不正,总翘着一条缝。
我跪在衣柜前,拉开最下层的那扇门。一股樟脑丸和陈年木头的气味扑出来,里面叠着几条旧毛巾和两三件不再穿的工作服。我把手探到最深处,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拽出来——是个旧的饼干铁盒,盒盖上的彩印已经褪得只剩一抹红色。我掀开盖子,里面躺着几枚避孕套,纸质包装,包装纸的边缘泛着黄,印着红色的“双”字商标,字体还是当年的美术字。我拿起一枚捏了一下,隔着纸能感觉到里面滑腻的润滑剂已经有些发黏。这是父亲年轻时买的,还是那种供销社货架上摆着的旧款。
我把铁盒放到一边,继续翻。在母亲叠好的秋衣和秋裤之间,我摸到一团柔软又微涩的东西。抽出来——是一双黑色丝袜,袜筒卷成两个整齐的球。展开的时候,袜腰上的弹性还在,但右腿膝盖处有一道明显的抽丝,从侧面一直裂到正面,裂口边缘微微卷着。这是我记忆中那双袜子。那年冬天母亲第一次穿它,父亲让她穿着行房,动作急切间扯破了袜裆,事后母亲心疼了好一阵子,洗干净了叠好收着,再没拿出来过。我把它攥在手里,丝袜的尼龙纤维在掌心里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衣柜左上方挂着母亲的几件外套。我把手伸进去往更深处摸索,在靠墙那侧摸到了一个软而薄的布料。拽出来——是一件浅粉色的吊带睡裙。领口的蕾丝洗了太多水,已经有些发硬,摸上去涩手,不再服帖。裙摆处的蕾丝边也毛了几处,但整件睡裙的布料仍然柔软。这是母亲为数不多的带蕾丝的衣裳。
我把睡裙放在床上,转身去翻床头柜的抽屉。最上层的抽屉拉出来是些零碎杂物——火柴盒、半截蜡烛、一把剪刀,还有一本红色的塑料皮记事本,翻开来,里面夹着几张粮票,粮票边缘已经磨得发毛。第二层是些针头线脑和旧纽扣。我蹲下来拉开最下层抽屉,拉的时候轨道卡了一下,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抽屉里躺着一根肉色硅胶假阳具。我伸手把它拿起来。触感是软的,但表面已经有了细微的裂纹,头部那圈凸起的纹路磨得光滑发亮,柱身侧面有一段颜色比其他地方略深,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润过。这是父亲买的,买的那天晚上他就用了。我在手里转了一圈,借着窗帘缝透进来的光仔细看——硅胶表面那些细密的裂纹里嵌着极淡的灰白色痕迹,洗不掉的那种。这是父母体液的共同印记。
我把所有东西在床上一字排开,然后站在床边盯着它们。铁盒子里的避孕套、抽丝的黑色丝袜、洗到发硬的粉色睡裙、布满裂纹的假阳具。这几样东西摆在一起,像在列队展示一段私密的时间线。我的脑海里开始浮现出画面,一层叠一层——
先是那个冬夜的土炕。父亲从木箱里摸出避孕套,纸质包装在炕席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笨拙地撕开包装,手指粗大,纸缘被捏皱了,母亲侧躺着没说话,只在他撕不开时伸手帮他捏住纸边,两个人配合着才把套子取出来。
然后是母亲第一次穿黑色丝袜。父亲大概是从身后扯破的,尼龙纤维断裂时发出一声极细的嘶响,母亲“哎呀”了一声,回头瞪了他一眼,但父亲没给她转身的机会。
再是那件粉色睡裙。某个夏夜,父亲从身后掀起裙摆,蕾丝边在他手腕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母亲趴在床上咬着枕巾,喉间发出的声音被棉布吸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鼻息从枕巾缝隙里往外挤。
最后是那根假阳具。床头柜的抽屉被拉开,硅胶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油润的光泽。父亲握着它探入时,母亲咬着嘴唇闭紧眼睛,双腿不由自主地收拢又被他分开。假阳具抽送的声音很轻,但床板的吱呀声出卖了一切。
我拿起那根假阳具,握在手里。硅胶的触感温吞而熨帖,像被无数遍体温浸过的石头。我收紧五指,大拇指按在头部那个磨得光滑的凸起上,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不是自慰,是偷窥。我想亲眼看见他们现在是不是还在用这些东西,想亲眼看见他们用的时候是不是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样。
我把假阳具塞进裤兜,兜口被撑得鼓起来一块。我弯腰收拾床上的东西,动作很快但很轻。避孕套按原来的顺序放回铁盒,铁盒推回衣柜最下层;黑丝袜卷好塞回秋衣秋裤之间;睡裙叠整齐挂回原处。所有东西都按原样放好,除了那根假阳具。
我站起身,用手掌在裤兜外面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掉出来,然后环顾一圈卧室,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翻找的痕迹。窗帘还是半拉着,床上床单平整,衣柜的门缝还是翘着。我退出卧室,带上门,走进自己房间,把假阳具从裤兜里掏出来,用一件旧T恤包好,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我搬了把椅子,坐到门边,耳朵贴着门缝。楼道里暂时安静,楼下不知哪家传来剁菜板的声音,沉闷又规律。我在等父母回来,心里盘算着今晚开始——等他们以为我睡着了,等他们以为家里只剩两个人,我就悄悄走到他们房门口,听里面传出来的任何一声细微的响动。我要看看他们现在是否仍然在使用这些东西。我要看看这些年过去之后,那根假阳具是否还插在母亲的体内,床板是否还像当年一样吱呀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