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扫帚声彻底停了。
我翻身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往上窜。客房的门我昨晚没锁——姑姑抱我进来时就随手带上了,锁舌只弹进一半,门板和门框之间留着一条头发丝宽的缝。我没动那扇门,只是侧过头,把耳朵凑近那道缝。
走廊那头传来敲门声。三下,短促而重,指关节敲在木门上的声音闷得像锤子砸沙袋。姑姑没有喊月的名字,只是敲。
门开了。合页吱呀一声。
“妈。”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这东西哪来的。”姑姑的嗓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窄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我耳朵里。塑料袋被捏紧的声响又出现了——她把那枚套子攥在手里,带到了女儿门口。
沉默。月大概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
“我问你这东西哪来的。”姑姑的声音往上提了半度,尾音发颤,不是哭,是压着的火。
“你用不着这么大声。”月的语调没变,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筒子楼隔音不好,你想让整层人都听见?”
姑姑的呼吸声重了。我听见她拖鞋往后退了半步,鞋底磨在水泥地上,刺啦一声。“你是不是——是不是跟谁——”
“是。”月打断了她,“我跟人睡了。用了个套。然后扔在垃圾桶里。就这些。”
姑姑没说话。走廊里只剩下她越来越重的呼吸,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我盯着门缝外那一线光亮,不敢动。
“是谁。”姑姑的声音忽然碎了,不再压着,也不再有火气,剩下的是某种被掏空后的茫然,“月,你跟谁——”
“重要吗?”月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我听出了底下的东西,不是愧疚,是一种更冷的、像刀子一样的东西,“你问我这个之前,不如先问问你自己。”
“问我什么?”
“你多久没跟爸做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泼下来。走廊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我甚至听不到姑姑的呼吸声。筒子楼外面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链条嗒嗒嗒响过去,衬得这阵死寂更刺耳。
“你胡说什么——”姑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像反驳,更像被人捅了一刀之后本能地捂住伤口。
“我没胡说。”月的语速慢下来,一字一顿,像在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姑父一年回来几趟?两趟?三趟?每回住两天,走的时候你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眼睛红一整天。你也是女人,三十多岁,你告诉我,你怎么忍的。”
门框上传来的是一声极其轻微的碰撞——姑姑的手大概撑上去了。然后是一声吸气,吸到一半被人掐断,变成一声闷在鼻腔里的哽咽。
“你闭嘴。”姑姑的声音完全碎了,音调往下掉,落进一个她自己都兜不住的低处。
“我不闭。”月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不是愤怒,是某种更硬的、像女儿对母亲才能有的狠劲,“你自己忍了这么多年,凭什么觉得我也该忍?凭什么你给我介绍个离异男人我就该嫁?凭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跟我一样!”
这句话炸开的时候,姑姑的嗓子彻底破了。不是哭腔,是那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崩断的声音,像一根绷了十年的皮筋忽然被人一刀切断。
然后是哭声。不是嚎啕,是捂住了嘴的、压成碎片却仍然从指缝里往外漏的呜咽。她的抽泣断断续续,夹杂着吸鼻子的声音,偶尔能听见手掌抹过脸颊的湿响。月没再说话,但我听见了她的拖鞋往前迈了一步,然后是一声极其轻的、衣服摩擦衣服的声响——她应该是抱住了姑姑。
我站起来。
脚踩在凉地板上,膝盖弯了一下才撑住。我故意不提脚跟,走到门边时用手掌按住门板,推到一半时让合页发出吱呀一声长响。然后我开始走路,脚步放重,鞋底一下一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像在打拍子。
走廊尽头,姑姑背对着我站在月房间门口,肩膀微微发抖。她仍然穿着昨天那身深蓝色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后颈上翘着几根碎发。月从门框边探出半张脸,眼镜片反着晨光看不清眼睛,但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她看见了我,下巴往楼梯方向一抬,幅度极小,只动了一下。
“姑姑,月姐,我先回家了。”我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听上去比我自己预期的更平。
姑姑没有回头。她的肩膀绷紧了一瞬,然后继续发抖。月对我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回去吧。
我转身走向楼梯。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像房门被风推了一下——那是姑姑房间那扇虚掩的门,在穿堂风里轻轻撞上了门框,这一次锁舌仍然没有弹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