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客挑完收腹裤付了钱，塑料袋在手里晃了两晃，推门走了。风铃叮铃铃响完最后一串，店里彻底安静下来。姑姑站在柜台后面，把收进钱箱的钞票压平，指尖在钞票角上按了按。
然后她忽然停住了。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柜台，落在试衣区那面布帘子上。帘子纹丝不动，但她想起那里头还坐着一个人。同时想起来的，是刚才她弯腰穿回运动裤时，试衣区的三面镜把帘缝里的光线折得清清楚楚——那帘子没拉严，从外头看进去什么都遮不住。
她脸上闪过一瞬不自然。嘴角平了，下巴微微往里收，眼睛眨了三四下。两三秒的工夫，她伸手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别了两下，指甲刮过头皮发出轻响。
“奕奕。”她扬声喊，声音亮得像刚才招呼客人，“出来帮忙搬货，新到的保暖内衣在纸箱子里，柜台后头有两箱没拆。”
我把裤裆往大腿根掖了掖，站起来掀帘子。布帘从头顶滑过，光线暗了一瞬。我走到柜台前，弯腰去搬地上那两只瓦楞纸箱，弯腰时牛仔裤前裆勒得生疼，动作僵了一拍。纸箱不重，但封箱胶带贴了两层，我抠了两下没抠开。
姑姑蹲到柜台底下翻找收据本。抽屉拉开的声响闷闷的，铁滑轨磨着铁皮哗啦一声。她蹲下去的时候上身往前倾，运动裤的裤腰往下滑，松紧带卡不住胯骨，露出一截后腰。腰椎骨一节一节突着，皮肤在日光灯下白得没了血色。浅灰色的内裤边从裤腰上翻出来，棉布磨得起了一层绒毛。
她浑然不觉，手指在抽屉里翻来翻去，嘴里嘟囔：“这本子上个月的收据还夹在里头，我记得夹在……”翻了几下没找到，她把抽屉推回去，又拉开另一个。
我站着没动，看她蹲在地上的后背。运动服外套宽宽大大罩在她身上，蹲下去时肩胛骨撑出两片骨头的形状。裤腰又滑下去一点点，浅灰色内裤边翻得更宽了，棉布边缘贴着后腰凹陷的弧度。她伸手去够抽屉最里头的票据夹，腰线拉直，脊椎两侧的筋扯出两道浅痕。
“找到了。”她站起来，把收据本往柜台上一搁，顺手扯了一下裤腰。扯得漫不经心，像掸灰一样随意。
我低头撕纸箱胶带。指甲抠进胶带缝，一扯到底，纸箱盖弹开，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保暖内衣，塑料袋包装滑腻腻的，一股新衣服的化工味道。我把两箱货搬出来摞在柜台边上，姑姑数了数，抽出收货单核对货号。
忙完已经下午五点半。姑姑从柜台底下摸出卷帘门的铁钩，走到店门口，弯腰钩住卷帘门底边往下一拽，哗啦啦一声铁皮门落下来，把夕阳切成一条缝。她蹲下去，锁芯一转啪嗒锁死，站起来把铁钩递给我，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给我放柜台底下。”
我接过铁钩，手指碰到她指尖，凉的。她很快收回手，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拉到头，又把拉链头折下来压平。
“晚上回家。”她说。语气平淡，但说完她多看了我一眼，停顿了一下才转开脸：“到家再好好聊。”
我问她聊什么。她已经转身往巷口走了，牛仔裤包着两条腿迈得又稳又匀，后脚跟在青石板上磕出硬底布鞋的闷响。“走快点。”她头也不回催了一句。
我落后她半步。筒子楼在县城东头，从服装店走过去要穿过一条长巷和一片菜市场。傍晚五点半的阳光斜打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从脚底一直拖到我脚尖。我低着头走，视线落在她腰线以下那截被牛仔裤包紧的弧线上。裤子的靛蓝色在后臀处磨得发白，走路时右胯往上顶，左胯往下收，斜纹布绷着的两瓣臀肉交替着鼓起又松开。
她忽然回头，眼镜片反光闪了一下。“你快点儿。”她说，抬起手冲我招了招，手腕细得骨头突着，食指和中指并拢往下弯了两下。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只有下巴上的一点汗珠在光里亮着。
我加快几步走到她身侧。她不看我，步子没慢下来。风从菜市场方向刮过来，带着菜叶子沤烂的酸味和她头发里的汗味。她的短发被风吹起来半撮，翘在耳朵边上，像早上没梳开的茬。
太阳落到筒子楼后头的时候，我们拐进了家属院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