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灯嗡嗡响了半夜。
我翻了个身,左腿压右腿,裤裆顶得发胀。被单在脚底下拧成一团,扯两把也扯不顺,干脆一脚蹬开。枕头被汗浸得冰凉,翻一面还是凉的。
脑袋里全是刚才那四格画面——姑姑的手指停住,表妹的浴巾裹着滴水的小腿,浴室灯光从门缝挤出来,然后啪地灭掉。闭眼就能看见。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里,那块黄圈在暗光里像张模糊的脸。
我坐起来。
床板咯吱咯吱响了两声,弹簧串接着,颤到小腿肚上。赤脚踩在凉地板上,人清醒了半截。夜里的筒子楼有种特殊的气味——混了别人家做饭的油烟味、厕所管道返上来的潮气、旧报纸堆在走廊拐角发霉的味。窗户关着,又闷又稠。
走到窗边只是想透口气。
我拉开半边窗帘。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外面的路灯光透过雾化成一片模糊的橙黄。手按住窗框准备推开——
那声音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传上来的。
不是连续的。先是被什么东西压住的一口吸气,短,像从指缝里挤出来。然后是床垫弹簧吱嘎响,很有规律,不紧不慢。二楼离地面近,楼下厨房窗户没关严,声音顺着瓷砖墙面往上爬,从窗缝钻进来,细得像根线。
我屏住呼吸。
那是舅妈的声音。压得很低,闷在胸腔里,断断续续。她每喘一下,弹簧就跟着响一下,像是有人在床上翻身,又不像翻身。翻身是两声——吱嘎一声接着另一声——这个是持续的,带着节奏,一下、一下、一下。
我的手指在窗框上收紧。玻璃上的雾气被我呼出的热气推开一小块,手指印在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楼下厨房的黄色灯光从帘子缝里漏出来,很窄的一条,落在院墙上晃了两晃,又不动了。
舅舅这周值夜班。我妈前天吃晚饭时提过一嘴——说舅妈一个人在家,晚上让她要不要来我们家坐坐,舅妈说不用。我那时正往嘴里扒饭,没在意。
现在这些话全翻出来了。
舅妈的喘息声变快了。不再是压着的那种,而是放开了一些,像被什么推着往前走,停不下来。中间夹着一声含糊的念叨,拖着长长的尾音,听不清是在叫谁的名字,还是只是含混的呻吟。弹簧吱嘎的频率加快,不再是慢节奏的起落,而是急急地叠在一起,一坡往上走。
我站在窗前一动不动。裤裆胀得生疼,棉布内裤勒着的那根东西顶起来,隔着睡裤都看得见轮廓。手攥着窗帘边,不敢推开窗户,不敢探头。铝合金窗框被我按得微微发颤,玻璃上的雾气在扩大。
她喊了一句什么。
声音从厨房窗户的缝隙挤出来,被夜里的空气托住,飘上二楼。嗓音劈了——不是平时那种开朗洪亮的嗓门,是哑的,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只放出来半句。音节断在舌尖上,又被吞咽下去,最后剩下一个长长的嗯。
然后是几声短促的抽气。一下接一下,中间只隔一拍心跳的时间。弹簧最后急急地响了两三下,安静了。
楼下只剩下她粗重的呼气声。吸气。呼气。吸气。持续了大概半分钟,又慢慢缓下来。
灯灭了。
厨房窗户里那条黄色光条消失了。整个院子沉进黑暗里,只有远处街上那盏路灯还亮着,光从梧桐树叶子间筛下来,碎了一地。我站在原地没动,腿已经发僵,膝盖窝直打颤,脚趾抠着凉地板。心脏咚咚撞在肋骨上,声音大到我觉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厕所的抽水马桶响了。轰——水管在墙里面嗡嗡叫,持续了七八秒,然后砰地一声关掉。
脚步声踩过走廊。是拖鞋底拍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吧嗒、吧嗒。底下的走廊和二楼格局一样,长条直通,一头连着卧室,一头连着厕所。脚步声从厕所那边响起来,往走廊另一端走,推开某扇门——铰链锈了,吱呀一声,门板合上,动静全没了。
我松开了攥着窗帘的手指。窗帘布上留下一圈汗印。
退回到床边时膝盖撞上了床沿,疼得我倒抽一口气,闷着没出声。仰面躺回去,枕头还翻着凉的那面,脑袋陷进去,眼睛又对着那块黄色水渍。不一样的是刚才那画面已经盖过来了——姑姑的手指停在身体里,表妹裹着浴巾推开房门,然后是舅妈那些细碎的喘息,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叠在脑子里。
日光灯还在嗡嗡响。它一直在响,只是我刚才没听见。
我攥紧被单的两角,手背上的血管微微凸起。裤裆还硬着,胀着,内裤前头湿了一小片,隔着布料都能觉出黏。但我没碰。把膝盖曲起来,脚掌平贴在凉席上,闭眼。
闭上眼也没有什么区别。舅妈最后那几声抽气在黑暗里反反复覆地播放——嗯,嗯,嗯。声音哑哑的,像是用气托着嗓子眼挤出来的,尾音颤着,散了,又弹回来。
我侧过身,把被单拽到下巴底下。走廊尽头那盏日光灯还在嗡嗡。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的白光,细细一条,铺在水泥地板上,像刀切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