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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炕上的偷窥

第 32 章 · 平凡一日的裂縫

膝盖先醒的。酸胀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昨晚那一下磕得比想象中重。我侧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对面墙上那片泛黄的墙皮——筒子楼的墙壁永远潮乎乎,墙角那截水管锈出一圈褐色的痕。

父母卧室的门紧闭着。门缝下面没有光漏出来,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整间屋子静得只剩下楼道尽头水房传来的铁管水锤声,闷闷的,隔了好几堵墙。

我翻身下床,套上裤子。洗漱的时候,搪瓷缸底沉着几粒没化开的洗衣粉渣,水入口有点涩。水房里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砸在水泥池子上,节奏跟昨晚墙上那个停了的挂钟刚好相反——那个是彻底不走了,这个是永远停不下来。

回屋换鞋的时候我看了眼父母卧室。门还是关着。妈平时这个点应该已经在厨房煮粥了,但今天厨房里没动静。我没去敲门,拎着书包出了门。

经过三楼婶婶家门口时,里面传出来收音机的声音,是早间新闻,播音员在念一个什么会议的报道。拖把拖地的湿响混在里面,节奏不快不慢,偶尔碰到门框,发出一声闷闷的磕碰。我没停脚,踩着楼梯往下走。她家的门关着。

中午放学回家,在楼道里就闻见了炒菜的油烟味。推开门,母亲在厨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咔嚓咔嚓,剁的是萝卜。父亲坐在方桌旁边看报纸,架着二郎腿,脚上一双灰袜子,脚趾的地方磨薄了,透出一点肉色。

他们之间隔着一张方桌,和整一个上午的沉默。

我把书包搁在凳子上,坐在父亲对面。他把报纸翻了一面,纸页哗啦响了一下,眼睛没从报上移开。妈端菜上桌,一盘炒萝卜丝,一盘咸菜炒毛豆,一碗蛋花汤。父亲把报纸叠了,放在桌角,拿起筷子。

吃到一半,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说:“下礼拜单位安排我去省城培训。”顿了顿,“去半个月。”

母亲夹菜的手在菜盘上方停了一瞬。筷子尖夹着的萝卜丝滴下一滴油汁,落在桌上。她把萝卜丝放进碗里,说:“那你自己注意。”声音平平的,跟说今天萝卜咸了淡了一样。

我低头扒饭。余光扫过母亲耳后——那道指甲盖大小的红痕已经淡了,只剩一圈几乎看不出的浅褐,碎发从耳廓后面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她把头发往耳后别了别,又放下来,动作跟平时一样,没有多一个多余的动作。

父亲端起碗继续吃饭:没再说话。那根硅胶棒、昨晚的嗡鸣、垃圾桶里包着黏液的纸团——全都像没发生过。他们不提,我也不提。

饭后我搁下饭碗,说去同学家写作业。父亲嗯了一声,没抬头。母亲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小,细细的一条水柱。我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她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弓着,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活扣。

我没去同学家。下了楼梯,绕到筒子楼背面那条窄巷子里。婶婶家阳台在东侧,一楼半的位置,抬头就能看见。那件枣红色塑身衣挂在晾衣绳上,肩带被夹子夹着,腰身的布料皱在一起,正在往下滴水,风吹过来的时候轻轻晃,晃得阳台上晾着的一块抹布也跟着转。水滴落在底下水泥地上,洇了一小片湿印。

我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裤兜里的手指蜷了蜷,没抽出来。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在楼拐角跟舅妈撞了个对面。

舅妈拎着菜篮,篮子里装着两颗白菜、一捆芹菜、塑料袋里兜着几两肉,沉得篮子把手上勒出印。她穿着件深蓝色碎花衬衫,领口开着两粒扣子,脖子里沁着一层薄汗。一见我就说:“正好——帮我提一下

下,这把菜死沉。”

我接过篮子。舅妈甩了甩手,手心勒红了,她搓了两把。我们一起往楼里走,她的布鞋踩在楼道水泥地上,嗒嗒嗒,步子大,走得快。

走了几步,她随口说:“你婶婶昨儿下午来找我要了双黑丝袜,说她自己的洗了没干,急着穿。”语气跟说天气差不多,说完就接上别的话题,“这肉今天便宜,我多称了点,晚上炒芹菜。”

我应了一声。手里篮子的重量往下坠,勒得指关节发白。脑子里闪过婶婶穿着舅妈丝袜的样子——那双腿裹在黑色尼龙里,袜口勒在大腿根上,微微勒出一圈凹痕。我用力眨了下眼,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舅妈没有注意到我的沉默,继续说:“你妈这几天咋样?上次见她脸色不太好。”我说还好,她嗯了一声,在一楼楼梯口停下来,从我手里接过菜篮,说行了快回家写作业去。她转身往前走,蓝色衬衫的下摆皱在腰后,球鞋后跟磨歪了一块。

傍晚我回家。父亲在阳台上抽烟,背对着屋里,手撑着阳台栏杆。烟从他指间飘起来,被晚风吹散,灌进楼道里的油烟味里。母亲在卧室叠衣服——柜门开着,她盘腿坐在床沿上,一件一件地叠。那件浅粉色吊带睡裙叠在最底下,压在她平时穿的那件灰蓝色棉布睡裙下面,只露出一小截肩带,带子窄窄的,边沿镶着蕾丝。

晚饭简单,中午的剩菜热了一下,妈下了锅面条。吃完我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趴在桌上写作业,钢笔尖刮在纸上沙沙响,三角函数公式抄了两行就停笔了。

隔壁传来母亲压低的声音。不是说话,是那种把声音压到只比呼吸响一点的声量,隔了墙只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几个字:“那个东西……扔了没?”

父亲的回答短,只有一个音节:“扔了。”

然后就没有了。连椅子拖动或者床板响一声都没有。

我把钢笔搁在桌上。笔尖上的墨干了,凝出一个黑点。

躺到床上的时候,膝盖又抵住了墙。墙上那块被我膝盖磕过的地方凹下去了一点,粉灰掉了几粒在褥子上。天花板上那条裂缝从墙角斜着往灯座旁边延伸,中间分了个叉,一条细的往左偏,一条粗的接着往上走——像条干涸的河,河床裂了,水早就没了。

隔壁彻底安静了。墙那头没有挂钟的滴答声,大概那个齿轮还没有滑到位,也可能永远不会再响了。

楼下传上来婶婶的笑声。隔着两层楼板,那声音被压得扁扁的,模糊得像从很远的巷子里飘过来的。笑声拖了两拍,断了一下,又接上,然后渐渐远了,大概是她从楼道里走进屋里,门在身后关上了。

我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棉布的味道混着汗味和洗衣皂的碱味,把脑子里那些拼不成形状的画面压了下去。笑声还没完全散,在楼板间荡着最后一缕回声,轻得像用指尖划了一下耳廓。

我没想什么。睁眼闭眼之间,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明天爸还在家,后天他还在,再往后他要走半个月。这条裂缝也会在,不会变宽,不会合拢,就在头顶上那么横着。我闭上眼,膝盖还抵着墙,凉意从墙皮渗进骨头里,酸胀未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