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桌边没动,听筒里那声“嗯”散去之后,就只剩电流一样细的呼吸。
“满月前不去了。”
我对着话筒把这话又说了一遍。那头半晌没声,连呼吸都轻下去,像贴在很远的枕头上。然后“咔”一声,电话断了,忙音从听筒里溢出来,在厨房里响得格外清楚。我把听筒搁回机座,动作不重,塑料壳磕出一声闷响。
窗边传来布料摩挲的动静。婶婶丽撑着窗框站直,碎花睡裙还皱巴巴裹在身上,肩膀绷了一下,才慢慢转过来。
“她听见什么了?”
我看了她一眼,把电话线捋回原位,绕开打结的那截,重新靠在机座旁边。“她没说话。”
婶婶丽没动,眼睛在昏黄灯下显得很亮,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她盯着我,嘴角慢慢往上提,声音压得低:“她没说话,就是听见了。你当我傻?”
我不接这句,把电话机往墙边推了推,线顺成一道弯弧。窗外风又灌进来,把她额前碎发吹得贴在汗湿的太阳穴上。
“听见也好,”她忽然笑出声,短促,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省得我再费口舌。她不是一直觉得自己什么都拿得住吗,这回该她睡不着了。”
我转过身,正对窗子。楼下已经没了叔叔的说话声,只剩风擦过墙角的动静。婶婶丽弯腰从墙角拾起那只拖鞋,单脚踩进去,另一只还赤着,脚趾在瓷砖上轻轻蜷了一下。她站直了,抬手把滑出来的黑色细带慢慢塞回领口,动作很慢,像故意要人看见。
“今晚这两回,”她看着我,下巴微微抬着,“算周六的账。”
我走到厨房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她一眼:“周六的汤我喝,账不欠你。”
她没接话,只把睡裙拉平整了,手掌在腰线上一抹,像要把什么抹掉。叔叔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传上来了,一步重一步轻,还伴着塑料兜子窸窣的响。
我推开纱门,转过厨房,在门口和叔叔照了面。他一手拎着装卤肉的袋子,另一手扶着楼梯栏杆,抬头看见我,先愣了一下,接着咧开嘴:“奕奕,怎么不多坐?锅里还温着汤。”
“汤凉了,”我笑了笑,把衬衫袖口往下扯了扯,“改天再喝。”
叔叔往屋里探了探头,看见丽站在厨房门口,便没再劝。“行,下回来,我给你炒回锅肉,你婶手艺不行,那菜还是我拿手。”
“那我等着。”我侧身让开一步,从叔叔身边往下走。刚拐过楼梯半层的转角,我抬头看了一眼。婶婶丽仍站在厨房门口,一只手抓着门框,半边脸被屋里的灯照着,半边脸在阴影里。她没说话,嘴唇动了动,又抿成一条线。
我收回视线,继续下楼。走到楼门外,风从西边迎上来,吹得楼道铁门在身后慢慢磕上。我踏出一步,背后三楼那扇窗还亮着,淡黄的光在风里一晃,像被谁拨了一下。
听筒里的忙音似乎还贴在耳朵上,一下一下,短而硬,像什么都没说,又像把话都占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