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西边灌过来,贴着旧家属区的红砖墙往下走。我拐过楼角,身后的三楼灯光被一株老槐树挡住,眼前暗下来。耳膜里那阵忙音还没散干净,短而硬,像有人拿指节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敲。
我把手插进裤兜,步子不快不慢。平房出租屋在巷子尽头,路灯早坏了两盏,只剩墙头一片碎月亮。铁皮门被风推着,在身后轻轻磕了一下,又弹开半寸。
进屋,我没开大灯。铝盆还在桌角,泡衬衫的水已经凉得发灰。我蹲下去捞起领口,借窗口漏进来的月光看,那块淡色油渍软了边,指头一搓就散。我搓了两把,拧干,展开搭在椅背上。
屋里静得发闷。我坐在床边解鞋带,忽然觉得后脖颈发紧,像有人从三楼那扇窗里一直看到现在。
躺下后,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缝横过。我想起婶婶丽靠在厨房门口的样子:半边脸在灯影里,碎花裙摆下露出一截脚踝,另一只鞋不知道甩到哪去了。她嘴硬,可腿根的地方骗不了人。喷在长条凳上那股水早凉了,我手指上还留着点滑腻,洗了两遍也没全褪。
翻了个身,又想到舅妈。电话里那一声“嗯”太轻,轻得像怕惊着怀里的孩子,又像把什么话咽回肚子里。她说满月前不去了,我应了。可周四这条线还在,婶婶丽把它圈得死紧,舅妈那边又吊着个没说透的账。
两条线都拽在别人手里。我在这头,倒像那个被叫来点卯的人。
隔壁沈老太的墙静着。今晚不敲,连猫都没从墙头过。窗外风把铁门吹得一响一响,像有人用指甲在铁皮上划。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把周四和周六翻来覆去摆了一遍。
周四,婶婶丽要立规矩。周六的汤,她说了不算,我应了才算。舅妈满月前不见,这是我自己亲口应的。可沈老太那边又像揣着什么事,敲三下不响,反倒更硌人。
我坐起来,把枕头拍了两下,又躺下去。天花板那道缝像条河,把屋里一点月光分成两半。
过了好一阵,我低声开口:“周六的汤,怕是没那么好喝。”
话说出口,屋里静得更实。铝盆里一滴水珠从盆沿坠下去,落在水泥地上,嗒的一声,像句号。我合上眼,由着那声音一下一下,慢慢散进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