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天还没黑透,平房外头那盏路灯先亮了,昏黄的光从窗缝漏进来一道。我把铝盆里的衬衫捞出来拧了拧,领口那片油渍已经干透,搓不出个名堂,索性抖了抖直接穿上。出门时风从西边巷口灌进来,带着点卤味和谁家炒蒜苗的香气。
到叔叔家楼下时,三楼的灯已经亮着。我一步跨两级上去,门半掩着,里头飘出骨头汤的味儿。婶婶丽站在门里,花睡衣外头系了条蓝布围裙,头发用黑卡子别着,看见我,抬眼一扫,没笑。她往后退了半步让我进门,声音不高:“汤盛好了。”
叔叔刘长福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拎着根筷子,咧嘴说:“来得正好,再晚两分钟我把你那碗倒回锅里了。”他朝饭桌努嘴,让我坐。
我坐下。桌上三碗汤冒着热气,白菜叶半沉半浮,骨头块在碗底窝着。婶婶丽在对面坐下,碗没动,只拿筷子尖在汤面划了一下。叔叔坐我斜对面,先喝了口,烫得直吸气,又咬了口馒头,说起物业下月要统一换楼道灯,声控的,省电。丽只“嗯”了一声,拿勺子舀了点汤,没往嘴边送。
“怎么不吃?”叔叔看她一眼。
“不饿。”婶婶丽把碗一推,起身去厨房倒水。水壶响了一阵,她回来把玻璃杯往我面前一顿,手指在杯口上停了一下才收走。我低头喝汤,没抬头。
叔叔吃得快,一碗见底,又去锅里捞了块带肉的骨头,啃得响。他边啃边念叨物业那帮人拖了半年,这回总算定了。我应着,余光里婶婶丽把围裙带子解了又系,系了又解,手指在腰后绕来绕去。
好容易等叔叔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他抹嘴起身,说下去遛弯消食,让我多喝碗汤再走。门在他身后“咔”地合上,屋里突然静下来,只有电扇“嗡嗡”转着,吹得桌上塑料布掀起一角。
婶婶丽没动,我等她开口。她先伸脚把门边一双拖鞋踢正,又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过了好一阵,她才回身,把饭桌上自己那碗推到一边,碗底在桌面刮出“刺啦”一声。她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样东西,红的,薄薄的,四四方方。她手腕一扬,那枚避孕套拍在桌上,像甩牌。
“昨晚那两回,我认的是周六的账。”她下巴朝那枚套子一点,“今儿就是周六。可周四空出来这条,得先立个规矩。”
我靠着椅背,没说话。她把电话从墙边矮柜上拿过来,黑色的,塑料壳,线缠了两圈。她绕到我手边,把电话搁下,听筒压在桌沿,离我手背不过几寸。
“打给舅妈。”婶婶丽说,“当你面打,说满月前不去了。”
我看着她。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起伏,只有嘴角绷着,像早就把词儿想好了。我手没抬,她等了一会儿,自己把听筒拿起来,开始拨号。按键“滴滴”响,她拨完最后一个数,把听筒塞到我手里。
那头响了两三声,通了。舅妈的声音传来,带着点沙,像刚睡醒:“喂?”
“舅妈。”我开口,婶婶丽站在我对面,双手抱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我。
“嗯,你说。”舅妈那头有布料摩擦声,像在翻身。
我按她说的,讲满月前不过去了,等孩子满月再说,家里人多,让舅舅多照看。那头安静了足有半晌,只有舅妈的呼吸声贴着听筒,一下一下,轻得发飘。婶婶丽往前倾了倾身,听筒离我耳根更近,我几乎能同时听见那头和这头的呼吸。
“好。”舅妈终于说了一个字,很轻,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
我正要把听筒放下,婶婶丽忽然弯下腰来,手探到我腰间,捏住我裤扣,指头一拧一抽,动作又准又急。我左手还拿着听筒,右手一把扣住她手腕。她没缩,反而抬眼看我,眼神直勾勾的,嘴巴几乎没有动,只有气音递过来:“敢不敢在电话没挂的时候,把这事办完?”
她说话时,听筒还贴着我左脸,舅妈那头的呼吸声也还在,轻轻的,像在等下一句。我扣着她手腕,慢慢把听筒往下压,没挂,就贴在脖颈旁边。婶婶丽的手还在我裤扣那儿,指甲勾着布边,一动不动。
“你定的规矩,我照办。”我压着声,“可周四去不去,急什么。”
“不急。”她嘴角一挑,眼里的光却更凶了,“我急的是你这话说没说完。”
她手腕在我掌心里转了一下,像要挣脱,又像在试我的劲。我收紧指头,把她按在桌沿上。她的后腰撞到桌边,震得碗里汤水晃荡,那只红色避孕套在桌上跳了一下。听筒从她手边滑下去半寸,电话线绷直,舅妈那头忽然“喂”了一声,比刚才高,像听见了动静。
我扣着她手腕举高,按在她自己胸口,没让她再动。她仰着脸,嘴角还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可鼻息明显急起来,胸脯在围裙下面一起一伏。我低头凑近她耳侧,声音压得极低:“舅妈,满月前不去了。你早点歇。”
听筒里沉默片刻,舅妈又“嗯”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更轻,可呼吸没停,还贴着线传出来,像人就站在门外,隔着一道薄墙喘气。
我没挂电话,将它缓缓放回桌面,听筒朝上。婶婶丽的手腕还被我扣着,她没再挣,只把脸往我这一侧偏了偏,眼睛黑亮地盯着我,像在等我下一步。
“规矩都立完了。”我松开她手腕,直起身,“这汤,还喝不喝?”
婶婶丽慢慢把手收回去,揉了揉腕子,没接话。她绕过我,走到窗边,把那扇半开的铝合金窗又推开了些。楼下能听见叔叔刘长福和谁在说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我,围裙带子松松挂在脖子上,露出一截后脖颈,白得发青。
电话还在桌上,没有挂断。听筒里,舅妈的呼吸声一下下传出来,不紧不慢,像在听我们这屋的动静。我站在桌边,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