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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0 章 · 周六的汤账

我拐出楼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下水道返潮的味儿,混在卤肉油腥里。头顶那盏楼道灯没亮,物业说要换,一直拖到现在,灯泡早就烧黑了。我在台阶下站了站,把衬衫领口拢了拢,正要走,身后三楼厨房那扇窗忽然发出“吱”的一声。

我抬头。婶婶丽站在窗边,没开灯,半截身子探出来。花睡衣让她整个轮廓都融进黑里,只有那张发福的瓜子脸被远处的路灯照着,下巴尖亮了一小块。她像是早就算好我会停。

“周六早点,”她声音不高,从三楼落下来,像从牙缝里往外递,“汤凉了我不热第二遍。”

她没等我应,两手往回一收,窗扇“唰”地拉上。玻璃后面一片黑,我连她转身没转身都看不清。我站了有两口烟工夫,才抬脚往外走。

去平房的路不短,要穿一整片旧家属区,再拐上西边那条被煤渣垫得半高不低的土路。路上我一直在想她定的规矩。周四空出来,周六先到她家点卯,舅妈孩子满月前不许进舅妈家。一条一条卡得死,像在管一张值班表。可今晚这两回,她又说“不算,我认的是周六的账”。我嘬了嘬牙,觉得这女人比谁都清楚怎么把线攥在手里。

走到平房巷口时,身后有猫从墙根窜过去,影子贴着地,一晃就没。我摸黑掏出钥匙开门。平房里一股子潮味,白天晒过被子的太阳气还没散干净。我脱了鞋,把门掩上,顺手去按灯绳。灯泡闪了两下才亮,昏黄黄一摊光,照得屋里更窄。

我把衬衫从头上脱下来,刚要扔进地上的铝盆,手指忽然在领口内侧停住了。那儿沾了一小块淡色油渍,指头肚大小,已经有点干,摸着发硬。我翻过来看,正对着领尖往里两寸,是她刚才替我翻领子时指尖蹭上的。

我蹲在盆边,盯着那油渍出了一会儿神。那半根带子从她领口滑出来,又一点点塞回去,这个画面跟着又浮上来。我索性把衬衫整个按进盆里,水没兑满,只浸到第二颗扣子。领口那一片我故意没搓,就让它翘在水面上,像留了个记号。

隔壁沈老太屋里还亮着点光,从墙缝里漏过来,细得像根线。我倒了水,洗了把脸,关灯躺下。窗台上那只青花碗已经扣干了,白天涮过的水痕还印在碗沿下。我仰面躺着,听巷子里风把谁家塑料棚吹得“啪啪”响。

过了好一阵,隔壁忽然传来三下轻敲,很慢,一下,停一停,又一下。不重,贴着墙传过来,像指节在墙皮上点。我知道那是沈老太送饭的暗号。可今天她没送饭,这个点敲,倒更像在试我睡没睡。

我翻了个身,面朝里,没应。窗外“咚”一声轻响,有猫跳上了墙头,软乎乎的爪子踩在碎砖上,又停住了,像也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