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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9 章 · 周六的汤先欠着

叔叔把抹布往厨房水池上一搭,转身又看了我一眼。他说碗别动,一会儿他一块儿收。我应了声好,人没动,坐那看他把饭桌抹净,把装卤肉的搪瓷盘推到一边,又去窗边把纱窗拉开半扇。新闻联播早结束了,电视里换成一个讲改革开放的专题片,播音员腔调很正,叔叔把音量调低,屋里一下子就静下来,只剩墙上挂钟滴答滴答走。

婶婶丽站起来,说去把碗洗了。她没看我,碎花睡裙下摆还皱着一团,走路时两条腿并得比平时紧,拖鞋在地砖上拖出沙沙的响。叔叔嗯了一声,说水凉,烧壶热的。她没应,进了厨房,一会儿水龙头打开,我听见水柱砸在不锈钢盆上的声音。

我坐了片刻,到底也起身,把长条凳往里推了推,说我把桌子再收拾下。叔叔摆摆手,说成,又往电视里看。我进了厨房,见婶婶丽背对着我站在水池前,白天的光从纱窗透进来,她身上的碎花被照得发暗。她没回头,水龙头开着,手在盆里搅,水声大得压过一切。

我走到她身后两步,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卤肉还剩半块,油汤凝在锅边。她忽然说,关小点,我头响。我伸手把水龙头拧小,她仍不回头,肩膀却僵着。我那会儿离她近,看清她脖子上还有红痕,从耳根一路隐进领口。

她低声说,周六来。我嗯了一声。她拿洗碗巾擦着盘子,又说,从这周起,周四你给我空出来。我看着她被水泡得发白的手指,说,怎么说。她把盘子放进碗架,又去拿筷子,动作不紧不慢,说,那孩子还没满月,你也不嫌膈应。舅妈那里,满月前不许进。我笑了笑,说,我进不进的,你管得着。她仍不看我,把筷子竖着插回筷笼,说,我说了算。

水流还在响,她把抹布拧干挂在灶台边的小钩上,湿手在围裙上慢慢擦着。她说,周六汤照样炖,人先到我家点卯。我侧过身,背靠着灶台,离她又近了些。她停住手,终于抬头瞟我一眼,又飞快别开。我说,点卯,点谁。她没接话,把围裙下摆扯了扯,胸口那道黑色肩带又在碎花下鼓出来。

我说,三婶,今晚这两回,你不也没喊停。她猛地转过头,眼里有了火,又压着声音,牙缝里挤出话,说,今晚不算,我认的是周六的账。我把手伸过去,她以为我要干嘛,整个人往水池边缩了缩。我却只是用指尖把水龙头拧死,水声骤停。

她喘了一下,胸口轻轻起伏。我说,卤肉咸淡怎么样。她盯着我,像没料到这句,过了两秒才说,淡了。我点头,说得,周六我尝尝熬的汤。她没说话,低头看自己围裙前那片水痕,碎花薄料贴着腹。我往后退了半步,说,碗不多,我走了。她叫住我,等等。

我停下。她绕过大半张灶台,到我跟前,仰着脸,说,我床头记着账,你别赖。我笑了笑,没应,也没动。她伸手把我衬衫领子翻正,指尖落在我锁骨那会儿停了一下,又收回去。她说,滚吧。我转身出了厨房。

客厅里叔叔还歪在旧藤椅上,两条腿伸着,眯眼打盹。电视里专题片已经换成广告。我轻手轻脚往门边走,他倒醒了,揉着后脑勺说,走啊。我应声。他说,把门带好,下回给你炒个回锅肉。我说行。他说,楼梯黑,慢点。我点头,拉开门出去。

楼道的灯是不亮,窗外的天也暗下来,只剩一点灰蓝。我扶着铁扶手往下走,鞋底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空空的回响。下到二三层之间的拐角,我停下来,没来由地回头看。三楼那扇门还开着,婶婶丽站在门口,半侧着身,碎花裙下摆刚好被楼道的穿堂风掀了一下。那团水痕已经发冷发暗,贴在她右胯前。她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抬起来,把滑出来的黑色细带塞回领口,动作很慢,像故意做给我看。

她没说话,我也没再上去。我就那么看着她把带子塞好,然后退进门里,把门轻轻合上。锁舌咔嗒一声,在空楼道里格外清楚。我这才接着下楼,脚步比来时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