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出差那天是周三,下午走的。临走前他站在门口换鞋,回头跟我妈说了句“后天晚上回来”,我妈“嗯”了一声,手上搓着抹布没停。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厨房水龙头滴滴答答漏水的声音。
那两天我妈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煮面或者热剩菜。唯一不一样的,是她没穿那件浅粉吊带睡裙。头一晚她穿的是旧棉布睡衣,灰扑扑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第二晚还是那一套,扣子扣到锁骨上面第二颗,严严实实。
周五傍晚爸回来了。他拎着一个黑色人造革包进门,脸上带着坐长途车那种灰扑扑的倦色。我妈正在厨房切土豆丝,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说了句“回来了”,又转过头去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节奏不快不慢。
爸把包搁在墙角,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走进厨房站在我妈身后。他什么也没说,就站那儿看着她切土豆丝。我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刀停在半空,然后落下去继续切。她没回头,但是耳根慢慢红起来。
晚饭吃的是土豆丝炒肉、西红柿蛋汤、一盘酱菜。桌上两个人不怎么说话,爸问了句“这两天没事吧”,我妈说“没事”,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慢慢嚼。我埋头扒饭,眼睛盯着碗里的米粒,余光瞥见我爸的筷子在菜盘和我妈碗之间来回夹菜,每次夹过去我妈就吃,也不说不要。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去洗,躲进厨房把水龙头开得哗哗响。客厅里电视开着,播新闻联播,播音员的声调平平的。我妈坐在沙发上织毛衣,两根竹针在她手里交替穿插,毛线球搁在膝盖上随她的动作微微滚动。爸坐在她旁边,隔了半个身位,一只手搭在沙发背上,手指离我妈的肩膀就差几厘米。
我洗完碗出来,他们俩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新闻联播完了,天气预报也完了,爸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背上滑下来,落在她肩膀上。我妈织毛衣的手停了,竹针插在线圈里不动,她的头微微侧了一下,脸颊蹭到了爸的手指。那块皮肤在电视机荧荧的光里泛着红。
“去洗吧。”爸说,声音压得很低,但客厅就这么大,我站在厨房门口听得一清二楚。我妈没动,手指重新推着竹针走了两圈,才把毛衣搁在茶几上,站起来往卫生间走。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低着头,脖子到耳根全是红的。
卫生间的门关上,里面亮起灯,排气扇嗡嗡地转。爸还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又放下,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伸手拉了拉窗帘,没拉严,留了一条缝。他转身进了卧室。
我回自己房间的时候经过父母卧室门口,门关着,但没关严,门缝里透出一条窄窄的光。我顿了顿脚步,听见里面传来衣柜门开合的响动,然后是我妈的声音,隔着门听不太清,像是在问什么。爸的声音更低,闷闷的,只听出几个字——“……找着了……放哪儿了……”
我关上门,把自己摔在床上。弹簧床垫吱嘎一声,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外头雨没下,但天阴着,云层很厚,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窗户玻璃上映不出什么光。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耳朵竖着,听见隔壁卧室门关严实了,然后是床架轻微的响动。
那声音细得很,像螺丝没拧紧的床腿在木地板上蹭了一下的动静。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好像在脱衣服。我妈的笑声忽然响了一下,很短促,有点喘,又被什么堵住了似的戛然而止。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巾上有洗衣粉的碱味和太阳晒过的干爽气,该换了,边角的地方洗得发白。我闭着眼,大拇指抠着枕巾的缝线。
隔壁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我妈的声音,这一句听得真真切切——“等等……没拉严。”然后是窗户合上的闷响。接着又是她的声音,更低了,好像在埋怨什么。爸没回答。
我再翻身变成仰躺的时候,听见了第一声。那声音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短促的、闷住的,像被手掌捂住了嘴。紧接着是床板的节奏,一下一下,不快,但是用力很深,每一次都带着床脚在地板上蹭过的细响。
我妈的声音变了,不像是笑,也不像是说话,是那种咬着嘴唇拼命压制却还是漏出来的哼吟,气流从齿缝间挤出来,断成一段一段的,跟床板的节奏咬得死死的。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手心全是汗。裤裆里的变化来得很快,布料的压迫感从腰腹一直蔓延到大腿根。我没伸手,就那么坐着听。
那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更急促、更细碎,节奏乱了几秒又找回来,我妈的哼吟被震成断断续续的音节,像在水面上被浪打得七零八落的树叶。然后她的声音被爸的低喘盖住了,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湿漉漉地滚进同一个节奏里。
忽然,一声高起来的音节蹿出来,又被猛然截断——我妈好像在最后一刻把什么咬住了,也许是枕巾,也许是她自己的手背。床板的节奏骤然加快又骤然停下,木地板发出一声长长的、拉长的吱嘎,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那个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结束了,久到我慢慢往下滑、想把发胀的裤裆压平的时候,隔壁又响起了声音。
这次是另一个节奏,慢了很多,深了很多,每一次落下去都像要把床板压弯,再慢慢弹回来。我妈的声音也跟着变了,不再是压着的哼吟,是更长的、更软的东西,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尾音往上飘,飘到一半又缓缓落下去。
我爸这时候终于说了句话。他的声音沉沉的,带着喘,“翻身。”只有一个词。床单摩擦的声音接着响起,然后我妈的声音从闷变成放出来,呼吸声更重了,每一次进气都带着细碎的颤抖。她的声音混在呼吸里,断断续续地漏出来,开始还压着,后来渐渐不压了,像是忘了压。四十岁女人的嗓音不脆不尖,带着点沙,从门缝底下淌进来,黏黏糊糊地裹着那个“慢点”的口型。
床板的节奏应声真的慢下来一分,但每一次的深度更沉了。我能想象我妈趴着的姿势,想象她的肩膀陷在褥子里,想象她后背上那块肩胛骨之间泛起的潮红蔓延到了后背,跟她身上那件不知道穿着还是脱掉的睡裙搅在一起。
“这套是上次——”我妈的声音忽然变大,像转头对着空气说,但后半句被一声倒吸的气给打断了,变成一声长长的、弯弯的“嗯”。爸没让她说完。床板的节奏快了三分,把我妈的声音切成一段一段的零碎音节,只有鼻音完整地连成一线。
过了很久,久到我的腿麻了,久到我攥紧的拳头松开又攥紧,久到枕头边上的闹钟指针转过一圈。
我妈的声音又起来了,这次跟之前的都不一样——她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但很急,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扎了一下,又惊又羞地冒出来一句“别用”,尾音破了,往下坠。我愣了一瞬,后脑勺撞在床头板上,闷响一声。隔壁没注意到。我爸模糊地说了句什么,说的什么我听不清,只听见他声音里的粗气没停,含着一层笑意。紧接着我妈又叫了一声,比上一声更急,这次是两个字——“不……那东西……不行……”声音黏糊糊的,带着羞耻和暧昧混在一起的口型。
什么东西?我的心猛地跳了一拍,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然后是一声轻微的、塑料碰到硬物的脆响,接着什么被放倒了,在床头柜上滚了一圈。空气里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隔着一堵墙都听得清清楚楚,是那种电动机转动的声音,不尖利,嗡嗡的,像电动剃须刀又比剃须刀更闷。声音停顿了一秒,又响起来,这次中间多了“呲呲”的高频振动,显然是调高了一档。
我妈的声音彻底碎了。她的声音从“不行”变成了“别别别别”,一个字叠着一个字,节节往上升,最后那个“别”字断在半空,被一声猛然拔高的叫声吞掉了。那不是压着的,不是憋着的,是从喉咙最深处直接顶出来的,尾音不拖,干净利索地炸开,像绷紧的琴弦被挑断。
我的心跳撞在肋骨上,咚咚咚地要把胸腔打穿。裤裆胀得生疼,龟头渗出腺液把内裤裆黏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腰腹牵扯的刺激。
床板的节奏彻底乱了,我爸的喘息像跑了三千米的人,沉重的每一次吐气都伴随着床板被压到极限的吱嘎声。我妈的声音已经完全放开了,不成词不成句,全是破碎的、连不成线的、湿漉漉的声音,跟那东西的嗡鸣搅在一起,忽高忽低,时断时续。
然后嗡鸣声突然停了,像是被猛地从插座上拽掉。床板最后一声巨响,我爸从喉咙最深处发出一声沉闷到像被噎住的叹息,然后整个人砸在床垫上。我妈的声音也在同一瞬间被抽空了,只剩下大口大口的喘气。
屋里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隔壁卧室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滴答,滴答,滴答。我妈的喘气慢慢从粗变细,从急变平,其间夹了一声含混的鼻音,像嗓子被抽空了之后全身瘫软的那种。然后她问了句什么,声音软塌塌的,听不真切。爸的回答更含糊,像用枕巾捂着嘴说的几个字,两个人在那压抑的余韵里轻轻地笑了,笑声很短,是从气声末尾滑出来的。
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伸进裤裆了,手指圈着硬得发烫的茎身,腺液已经把龙头周围的布料洇得湿滑。我咬着牙把手抽出来,手指头在裤子上蹭了蹭,留下一道黏乎乎的湿痕。
闹钟的指针已经过了十一点。我躺平了,手掌摊开搁在胸膛上,感受心跳从砰砰砰慢慢回到正常的节奏。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在暗里像一条细细的河,从这一头蜿蜒到那一头。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意识模糊之前,隔壁传来了第三次的响动——这次没嗡鸣声,只有我妈压抑的、软软的哼吟,还有床板细碎的吱嘎。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妈穿那件灰色棉布睡衣在厨房煮粥,耳根后面有一块红痕,不大,指甲盖大小。她低头搅锅的时候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把那块红遮住了。爸坐在饭桌旁看报纸,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翻了一页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