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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3 章 · 婶婶饭桌下的红脚

病房里人多,空气闷得像一块湿布糊在脸上,汗水从后颈往下淌,把衣领粘在皮肤上。姑姑凑在床头看婴儿,嘴里念叨着鼻子像谁、下巴像谁,指头虚虚点着襁褓,不敢真碰。兰姨站在她身后,探着脖子,一只手搭在姑姑肩上,另一只手指着婴儿的小脸,说额头宽,将来念书省心。

我没往床边挤,只站在靠窗的地方。窗外的蝉叫得一阵一阵,像有人拿锯子锯着热浪。母亲半蹲在床沿,把叠好的蓝花小被往舅妈手边递,袖口挽到肘弯,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父亲和叔叔在门外走廊说话,声音一高一低,听不真切,只偶尔漏进几个字,什么“户口”“满月酒”。婶婶丽站在床尾,抱着胳膊,眼睛在病房里扫来扫去,最后落在我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开。

兰姨忽然扭过头来,冲我抬了抬下巴,那动作利落得像在招呼自家人:“奕奕,你在这儿杵着干什么?脸色还是白,回去歇着吧。丽走之前留了话,让你六点半上她家吃饭。”

我点头说行。兰姨又补一句:“碗刷了没有?人家丽说了,青花碗洗干净再给人送过去。”

“知道。”我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婶婶丽已经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时脚下不停,只偏过头,声音不轻不重,刚好压过窗外的蝉鸣:“别迟了,饭凉了没人给你热。”

我看着她出去,那双塑料拖鞋拍在走廊水磨石地上,吧嗒吧嗒,一声接一声,渐渐听不见。她走路的姿势很稳,腰不晃,腿不摆,黑色塑身裤把臀腿绷得又紧又实,像裹了一层亮漆。我收回视线时,正好对上王月的眼睛,她靠在门框边,脸色平静,只把嘴抿成一条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我回到平房时,太阳还挂在西边屋脊上,黄里透红,把整面墙照得发烫。青花碗还搁在桌上,碗底剩着一圈干了的菜汤,已经发黏。我端到水龙头底下,拿丝瓜瓤子擦,边擦边想婶婶那句话——六点半,她家,吃饭。叔叔回来了,刘长福。他那双粗糙的手、厚实的身板、说话时老搓膝盖的样子,我脑子里转了几圈。今晚这顿饭,不简单。

碗刷干净,白底蓝花亮得扎眼。我甩了甩水,把碗扣在窗台上晾着。进屋换了条干净裤子,又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还是瘦,额角那道新肉泛着浅红,像一条刚翻出来的蚯蚓。我拿手指按了按,疼倒不疼,就是痒,像有细针在肉里钻。

天擦黑时我出了门,往叔叔家去。筒子楼三层楼梯口第一间,我闭着眼都能摸到。楼道里灯是坏的,黑漆漆一片,只靠各家门缝漏出的几线黄光。我摸黑上了楼,站在那扇绿漆门前,屋里已经透出炒菜的油香,混着红烧肉的甜酱味,香味浓得从门缝里挤出来。我抬手敲门,三下。

开门的是叔叔刘长福。他身上系着一条蓝布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活结,前面溅着几滴油星。看见我,他咧嘴笑,眼角的褶子全挤出来:“来了?快进来,最后一道菜马上好。”

我进了门。屋里比外面亮堂,吊扇呼呼转,把热气搅得更匀,却也把油烟气混在风里,一阵一阵往脸上扑。桌上已经摆了三个菜,一碟炒青菜,一盆红烧肉,还有一碗瓜片汤,冒着白气。叔叔转身进了厨房,锅铲响了两下,又听他喊:“丽,奕奕来了,你先招呼着。”

婶婶丽靠在桌边,没动。她穿一件深色短袖,紧绷绷地裹着上身,胸口撑得扣子发紧,腋下衣料勒出几道细褶。下面是一条黑色塑身裤,高腰,把腰腹勒得平而实,两条腿从大腿根到脚踝绷出两道圆润的弧线,像两根灌足了浆的肠衣。她赤着脚,趿一双塑料拖鞋,脚趾甲上涂着红油,在灯下像一排小血珠,亮得晃眼。脚趾很长,大脚趾微微上翘,趾节处泛着白,红油从甲根涂到甲尖,边缘修得干干净净。

我喊了声婶。她嗯了一声,眼睛从我脸上下滑,落到我裤裆停了一瞬,又挪回我脸上,嘴角轻轻一提:“瘦了。医院住这几天,没吃好?”

“还行。”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手搭在桌上。

她在对面坐下,两腿交叠,拖鞋挂在脚趾上,一晃一晃。红甲脚忽隐忽现,脚背薄,脚趾长,趾节微微凸起,像一排小骨珠。深色塑身裤把她的腿衬得更白,那种白不是嫩白,是压紧了的、不见光的白,像蒸过的糯米团子。她的脸还是那副尖下巴的福相,颧骨不高,腮边有点肉,嘴唇薄而红,涂着淡色的油。头发是黑色短发,两边别在耳后,耳垂上没戴坠子,只留两个小孔。

叔叔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是西红柿炒鸡蛋,油汪汪的,冒着亮光。他在围裙上擦擦手,坐到我右边,笑着说:“难得你来。今天菜多,多吃点。”他顿了顿,又问我:“你舅妈跟孩子都好吧?”

“好。”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孩子嗓门大,哭起来整层楼都听见。”

叔叔哈哈大笑:“嗓门大是好事,随你舅舅,精神。”他笑得直拍膝盖,围裙兜里插着的锅铲柄跟着一颤一颤。

婶婶也笑,笑得又短又轻,眼睛却看着我,拿筷子给叔叔夹了块红烧肉:“就你会说。人家生儿子,你高兴什么?”

“侄子生儿子,我不高兴?”叔叔嚼着肉,声音含糊,腮帮子一鼓一鼓。

我正要低头喝汤,桌底下一动。一只脚从对面伸过来,脚趾先碰到我膝盖,然后沿着大腿往上一寸一寸爬,像条温热的蛇。我全身僵住,手里的汤匙停在半空,眼睛盯着碗里的冬瓜片,不敢抬。

那只脚找到了地方,脚掌心压上我的裤裆,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我喉咙一紧,汤汁差点从匙里洒出去。那只脚的力道很巧,脚心贴着布面,慢慢打转,脚掌又软又热,像一块刚出笼的馒头,闷闷地按在我那处已经发胀的地方。

婶婶面色如常,端着碗,慢慢吹了口汤,眼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抬眼看我:“你妈这两天睡得好不好?医院里陪床,眼皮都青了。”

“她……还成。”我嗓子发干,声音却控制住了,只把腰往椅背上一靠,想退开半寸。

“还成就是没睡好。”她放下碗,拿筷子给我夹红烧肉,手腕一翻,把肉放进我碗里,“你多宽她的心。上了年纪的人,经不住熬。”

那只脚没停。脚趾灵活得很,隔着裤子找到形状,夹了一下。我手在桌沿攥紧,指节发白。她今早还涂得那么匀的红甲,此刻正抵着我最硬的地方,一下轻一下重地磨。那几片脚趾甲像五片滚烫的铜片,隔着薄薄的裤料,把热度一下一下烙上去。

“奕奕,”叔叔忽然叫我,“汤够不够咸?我替你盛。”

“够,够咸。”我忙说,声音绷得像根弦。

叔叔没听出来,端着碗起身,走到灶台那边盛汤去了。他背对着我们,围裙带子垂在屁股上,一荡一荡。汤勺碰锅沿的响动,倒像替我打掩护。

就在他转身的工夫,婶婶脚底突然用力碾下去,碾得又准又狠。我腿根一麻,膝盖撞在桌沿上,碗筷震得叮当响。我死命按住桌面,才没把碗碰翻。她脚掌整个压上来,脚趾勾住我的形状,狠劲往下一挤,我眼前花了一瞬。

她嘴角一弯,脚趾松开一点,又慢慢压回来,像踩着一只不肯老实的小兽。我抬头看她,她正低头剥虾,手指慢条斯理地转,红甲在虾壳上磕出轻响。虾壳剥得完整,她手腕一抬,把白生生的虾仁丢进我碗里。

“丽,汤来了。”叔叔端着一大碗汤回来,坐回我右边,把汤碗往中间一推,“奕奕,多喝点,补补。”他额角有汗,围裙擦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印。

“好。”我应了一声,端起来就喝,热汤从喉咙烫下去,总算把人烫回了神。汤里的瓜片已经煮得半透明,软在舌头上,咸淡刚好。

桌下那只脚还压在我腿间,脚掌心贴着,不揉不动,就那样放着,像在等什么。我甚至能感觉到她脚底那道浅浅的弧,刚好嵌在我鼓起的形状上,严丝合缝。叔叔在旁说着医院的事,说舅妈生产顺当,满月酒得好好办。我一句一句应,心思却全在桌下。

婶婶又夹了一筷子菜,手臂伸过桌面,递到我碗边。她身子微微前倾,深色短袖领口一松,里头两团被塑身裤勒上来的肉挤出一道沟,白得发暗。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耳后的短发翘起一根,像一根细细的黑刺。

“吃啊,别光应着。”她说。

我低头去接,筷子还没碰到碗,她的脚趾忽然又夹了一下,夹得我大腿根一抽。我手腕一抖,筷子尖上的菜叶晃了晃,差点掉在桌上。她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像从鼻子里出来,混着吊扇的风声,只有我听得见。

叔叔端起酒盅,抿了一小口,咂咂嘴:“奕奕,你爸说你晚点要回老房子住几天?我寻思着,你妈在医院陪着,家里没人,你回去歇几天也对。”

“是。”我压下呼吸,把菜塞进嘴里,嚼得心不在焉。

婶婶接话:“回去也好。在外头住平房,没个人照应,吃饭都冷一顿热一顿。你看你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边说边拿脚尖勾我的裤缝,慢慢往上挑,红甲刮过布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我嘴里说:“没事,自己煮点对付。”眼睛看着她,她正若无其事地给叔叔舀汤,袖口挽上去一截,手腕上系着根红绳,绳上串一颗小小的木珠。

叔叔说:“那不行,年轻人不能对付。以后周六过来,让你婶给你炖个汤。”他转头对婶婶说,“是吧,丽?”

婶婶点了点头,眼睛弯起来,像两把薄薄的刀片:“来啊。他想吃什么,我给他做什么。”桌底下,她的脚忽然往上顶了顶,像要把我整个从椅子上撬起来。

我咬牙憋住,喉咙里挤出一个“行”字。

窗外有蝙蝠掠过,叫了一声,又没了。屋里吊扇嘎吱嘎吱转着,把热气扇了又扇。叔叔又盛了一碗汤,推到我面前,说:“喝,多喝,这瓜片去暑。”

我低头喝汤,婶婶的脚缩回去半寸,只留脚趾前缘搭在我腿间,像一只栖住的鸟。我松了口气,不料她脚尖一勾,把我裤裆中缝一挑,我整个身子一僵,喉咙里那口汤咕咚咽下去,呛得我别过头去咳了两声。

叔叔忙问:“咋了?呛着了?”他伸手要拍我的背。

我摆摆手,声音压着:“没事,喝急了。”

婶婶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手指擦过我的手背,凉凉的:“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我接过纸,低头擦嘴,借着这个动作看了眼桌下。她的脚已经收回,端正地放在拖鞋上,红甲在暗处像五粒暗火。可她的小腿还伸得笔直,脚背绷着,那姿势像随时要再伸过来。

叔叔放下筷子,去厨房端主食。他走开不过几步,婶婶的脚又来了。这次更快,脚掌从桌底直捣要害,一整只脚复上来,脚趾叉开,夹住我。我手里的汤匙掉进碗里,叮当一声。她像没听见,给我碗里又拨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红黄相间,油亮亮的。

“多吃点,别回去了又瘦。”她说。

我看着她,她的脸在灯光下平静极了,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只有那只脚,在无人看见的暗处,把我一寸一寸往上顶,顶到没法再顶,脚掌心还压着不松。我手在桌下摸到椅腿,指节攥得一阵发疼。

叔叔端着米饭锅回来,热气扑了他一脸。他吹着气把锅放上桌,说:“来,自己盛,别客气。”他坐下时,椅脚刮着地,像替我遮掩了什么。

我松开椅腿,盛了半碗饭。婶婶那只脚还压在原地,像生了根。她给叔叔夹菜,又问我:“表妹月最近忙什么?有阵子没见着她了。”

我咽下嘴里的饭,说:“上班,还是那样。”

“年轻人,拼事业好。”叔叔接话,扒了口饭,“你也是,别光顾着家里,工作上的事多用点心。”

“知道。”我点头。桌下那只脚忽然变换角度,脚后跟抵住我,脚趾弯起来,轻轻叩了两下。那两下像在敲我的魂,我后背冷汗都出来了。

婶婶低头喝汤,一小口一小口,嘴唇沾了油,亮晶晶的。她放下碗,又抽了张纸按嘴角,抬眼时目光和我撞上,只一瞬,眼里那点似笑非笑的东西明明白白。她不怕我看,也不怕我躲,整个人稳得像尊佛,只是脚在作乱。

叔叔推开碗,起身去开电视。电视在靠墙的五斗柜上,他弯着腰调台,雪花点沙沙响。他背对我们,手指在旋钮上一格一格拧。

婶婶的脚趾就在这当口夹住我,脚心猛一收,那股劲又热又狠。我上半身往前一倾,左手在桌沿一撑,碗边磕出一声脆响。她像没察觉,盛汤的小勺还在手里转。

叔叔回头看了一眼:“又碰着碗了?今天这桌子小。”

“没,手滑。”我坐直身子,脸上挤出笑。

电视里调出一个唱戏的台,老生咿咿呀呀地唱。叔叔坐回来说:“看会儿戏,这出《空城计》,好。”他仰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膝盖上打拍子。

婶婶把菜盘往我这边推了推:“别停筷子,菜凉了。”她的脚又动了,这次不揉不夹,只把脚心紧紧贴住,脚趾轻轻按住,像在试探我到底有多硬。我夹菜的手稳着,筷子却夹了两次才夹起来。

她笑了一下,短促得不像笑。然后她又夹了一筷子菜递过来,手臂越过半个桌面,袖口滑下去,手腕上那根红绳露出来,小木珠贴着皮肤,像一滴干了的血。

“吃啊。”她说。

我接过来,放进碗里。她的脚还压在我腿间,不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