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月的目光没有移开。我站在病床尾,手里还拎着半袋鸡蛋,指头被塑料袋勒得发红。屋里全是人声,姑姑的笑,父亲的咳嗽,不知谁碰了铁架床沿,当啷一响。我弯腰把鸡蛋放到床头柜下头,又顺手扯了扯被角,背对着门口,不看王月。
“奕奕,过来搭把手。”母亲半蹲在床边,声音低低的,袖子挽到肘弯,蓝花小被在她手里折了又折,怎么都不平整似的。
我应了一声,绕到床侧。舅妈靠坐着,怀里男婴动了一下,她嘴里嗯嗯地哄,衣襟上那块奶渍比刚才更大了。我站过去,母亲把小被往我这边一递,我接住,手指碰到她手背,凉的。她没看我,只低头继续理被角,一下一下,像在数针脚。
“这被子还是我年前扯的布。”兰姨站在床头,探过身要看孩子,“啧啧,这小子生得真白。”
姑姑也凑上来,说眉眼像舅妈。婶婶丽靠床头柜站着,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挂着笑,眼睛却往门口斜。我拿眼角扫过去,王月已经侧过身,半张脸让门框遮了,只露出一点下巴,和一只插在兜外的手。
“奕奕,你过来看看,他攥着个什么。”姑姑回头叫我。
我走过去,姑姑把孩子的小手从被子里轻轻拨开,露出蜷成一小团的手指,指甲盖薄得透红。我低头看,舅舅在门外喊谁去拎水壶,父亲和姑父一齐往外走。屋里一挤一散,我趁机往门边挪了两步。
王月没动。我离她一步远时,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她跟你说什么了?”
外头走廊里有脚步声,屋里兰姨正笑说孩子嘴型像舅舅。我盯着门框上剥落的绿漆,没看她。
“昨晚你问的事,”我压低声音,“你自己想清了吗?”
王月那半张脸转过来一点,镜片反白光,看不清眼睛。她手从兜里抽出来,指尖在门框上点了两下,像在数数。
“今晚我下班过去。”她说完,人已经转了身,“把沈老太那个青花碗刷干净,等我。”
我胸口一闷,没应声。她的平底鞋踩在走廊水磨石地上,嗒,嗒,一截一截地远了。屋里有人叫我,是兰姨:“奕奕,你姑问你话呢,怎么光杵着?”
我扯了下嘴角,说看孩子看愣了。姑姑又笑开了,说这孩子以后准聪明。我重新走回床边,目光往门口空了一下,门框边什么也没剩下。
舅妈怀里的男婴哼了一声,小嘴一张一张的。舅妈低头拍哄,指头轻轻点在他襁褓上。我看着她那只手,手背青筋细得像蓝线。忽然那只手停了。
就停在半空。
她朝门口方向看了一眼。只一眼,又轻又淡,像数错了拍子又接上。然后手指重新落回襁褓上,一下,一下,继续拍。
屋外蝉又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