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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1 章 · 舅妈生了

我往自己屋走,步子不紧不慢。月亮把石板路照得发白,脚底下踩着一片一片光。裤腰里还潮着,贴在大腿根上,走一步磨一下。我抬手抹了把脸,指缝里全是汗腥气,混着她屋里那股老家具的霉味。

推门进屋,没开灯。摸黑把上衣脱了,扔在椅子上。又走到水缸边舀水,凉水浇在胸口,汗毛一根根立起来。我拿毛巾擦身,从头到脚擦了一遍,重点搓了搓裆。那地方还硬着,刚才走到半路才软下去一点。擦完把毛巾搭在绳上。

衣裤都得处理。我蹲下来,把那条沾着红丝袜抽丝痕迹的灰布裤翻出来,就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裤脚上勾着一缕红色尼龙线,细得几乎看不见。我把衣裤团成一团,掀开床板,拽出床底那只鞋盒。盒盖一开,假阳具、迷药瓶、接收器都还在,蓝白色避孕套盒歪在角落。我把衣裤塞进去,想了想,又往深处按了按,盖上盒盖,推回原位。

躺上床的时候天已经泛青。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跪在凉席上的模样,还有那双黑高跟鞋,一只断在席缝里。没多大会儿,人就迷糊过去。

睡着没几个钟头,门被人拍得山响。

我睁开眼,日头已经爬过窗格。外面的人还在拍,一边拍一边叫:“奕奕!奕奕你开门!”

是王月。

我下床拔开门闩。王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脸跑得发红。她没等我让,一脚跨进来,眼睛先往屋里扫了一圈,又把目光钉在我光着的膀子上。

“你倒睡得着。”她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赶紧穿衣服,舅妈生了。”

我正往头上套汗衫,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天不亮的时候。”王月说,“顺产,男婴。我妈一早接到电话,你爸你妈也知道了,这会儿估计都到县医院了。”

我弯腰系裤带,问:“谁通知你的?”

“姑姑打电话来的。”她声音低下去,“你先别管这些。我家那边、你叔你婶那边,都往医院去了。你赶紧的。”

我穿好衣服,抓了抓头发,问她去不去。王月没吭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床脚露出的鞋盒边角上,只一瞬,就移开了。

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王月走在我前面半步,皮鞋跟敲着石板路,一下一下,快得很。我插着兜跟在后头,脑子还在转:舅妈生了,男孩。七个月,不,算起来该有九个月了吧。上一回见她还说周四去她那儿,这会儿已经在医院了。

县医院离得不远,拐过两条街就到了。产科在三楼,还没上楼就听见有人在走廊里说话。我跟着王月上去,一眼看见母亲坐在长椅边上,低头整理手里一叠小布片;父亲站在窗边,跟姑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再往里,姑姑和兰姨站在病房门口。叔叔蹲在墙根,婶婶丽靠在他旁边,两只手绞着挎包带子。

王月先过去叫了声“妈”。姑姑转过身,冲我点了下头:“来了。”我“嗯”了一声,叫了声“爸”“妈”。母亲抬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没说话,又低头去叠那块包被。父亲“来了”一声,又接着跟姑父说孩子像谁。

我往病房里走。门口让兰姨侧了侧身。她穿着一件暗红罩衫,脸上淡淡的,眼风扫过来,像在笑,又不像。

病房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扇半开的窗。舅妈靠在床头上,脸色白得发青,头发贴在额角,整个人好像小了一圈。她怀里抱着个蓝花小被子裹着的娃娃,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病号服前襟湿了一块,奶水洇出来,她没管。

我站到床尾。舅妈抬起眼,像是早就看见我进来了,又像才回过神来。她轻轻说了声:“来了。”

声音又低又虚,尾音差点听不见。

“来了。”我应了一声,把手边拎着的鸡蛋放到床头柜上。塑料袋底落在桌面,有点沉,发出轻轻一声响。

屋里人多起来。姑姑先凑到床边看孩子,伸手去碰娃娃的小手,嘴里夸眉眼像舅舅。兰姨也走进去,站在姑姑后头,探着脖子看。父亲在外头问:“像谁?我瞧着鼻子像他舅。”母亲走进来,没看孩子,先看了看舅妈的脸色,又弯腰去拉被角,把孩子的小脚盖严实。

“别着凉。”母亲的声音很轻,屋里人一多,挤得热烘烘的,这话倒像说给自己听。

婶婶丽最后一个进来。她没往床边挤,只站在最外侧,离床头柜不远。我正弯腰往床前凑,想看看孩子的脸。那娃娃皱成一团,额头上还有没擦净的胎脂,眼睛闭着,小嘴一嘬一嘬。

“你倒来得快。”婶婶丽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不高不低,正好只有我能听见。

我没接话,只当没听见,手指在床头柜边轻轻敲了一下。

王月站在门口没进来。我眼角扫过去,她两只手插在外套兜里,背靠着门框,目光从我身上挪到舅妈脸上,又落回我身上,嘴抿成一条线。一屋子人声围成一个圈,唯独她不在圈里。

姑姑在那儿说孩子睫毛长,父亲走过去又看了一眼,点点头,说还是像舅妈多些。母亲始终半蹲在床边,伸手去理那蓝花小被的一角,理完又理,像怕它散开。

我趁着众人说话,又弯下些身子。舅妈怀里的小人被包得严实,只露出半张脸。我正看得入神,舅妈忽然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抓住我的袖口,往她那边轻轻带了一下。

我一怔,没挣开。她力气不大,可那手上汗津津的,抓得很实在。

“再近点。”她说。

我顺着她往下一低身。舅妈把脸偏过来,嘴唇几乎贴到我耳边。她的呼吸又湿又热,混着一股奶腥味,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才听得见:

“周四的事,等出了月子再说。”

说完,她松开手,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过去拍哄怀里的孩子。

我直起身。一抬头,正对上王月从门口投过来的目光。她没动,就那么看着我,眼珠子黑得发沉。屋里的人还在说笑,窗外有蝉在叫,一声长,一声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