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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7 章 · 黑靴盘发的老太太

第二天上午,日头还没爬过西边平房区的矮墙,巷子里已经起了煤烟味。我蹲在门口抽烟,烟头刚点着,就听见拐杖头磕在青砖地上的动静,不紧不慢,一下是一下。我抬起头,沈老太正从巷口拐过来。她今天穿得厚实,黑裤子裹着两条腿,裤脚严严实实塞进一双长筒靴里,靴面擦得发亮。上身罩了件浅灰小开衫,领口露出里头深色衫子。头发没像前几回那样披着,全盘到后脑勺去,用几根黑夹子别住,整张脸显得更窄,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反着早上的光。她拄拐走到我门前,站定了,先看了看我胳膊,又看了看我额角那块纱布。

“伤养得怎样了?”她问。

“好得差不多。”我站起身,把烟掐了,眼睛从她盘发一路滑下来,滑过开衫领口那截干瘦的脖子,落到长筒靴上。那靴筒紧紧包着她的小腿,黑亮黑亮,像刚刷过油。

沈老太点点头,没接话,只用拐杖头在地上点了点,像在数我门前的砖缝。她又说:“你爹年轻时候也摔过一回,从坡上滚下去,躺了半个月。”说完,她转过身,慢慢往巷子深处走。拐杖声一下一下,敲到西边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跟前,没了。

我收回目光,反手推门进屋。门在身后合上,我弯腰把门闩插了,屋里一下子静下来。墙角那只黑皮鞋还歪在原地,鞋口朝外。我走过去拾起来,皮面上蒙了层薄灰,手指伸进鞋里,里头还温着,不知是昨天夜里残留的,还是刚才门缝里漏进来的热气。我没多想,把鞋放到床底下,跟那个旧鞋盒并排摆着。铜钥匙不在,被她带走了。今晚她还会来。

午后我坐在床边擦那只鞋。湿布擦过鞋面,黑漆漆的,擦出几道水痕。我擦得不快,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沈老太那身打扮,厚黑裤,长筒靴,盘得齐齐整整的头发。她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但腰板还撑着。我想起她家那扇木门后头的过道,窄,暗,拐杖一碰墙就响。

正想着,外头有人敲墙。不多不少,三下。

我放下鞋走到门边,拉开门,沈老太就站在外头。她换了副模样,没拄拐,一手端着一只青花碗,碗里是菜,冒着一丝热气。另一手还抓着拐杖,斜靠在腰侧。她抬起眼看我,说:“得空敲三下墙,就是指这个。”

我侧身让开:“进屋说。”

沈老太没动,只把碗递过来。我伸手接了,她仍站在门槛外,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额角,停了一瞬,说:“你爹年轻时候也摔过。”说完她转身,靴跟踩在砖地上,一步一声,往西边去。

我关上门,把碗搁在桌上,菜还热,是土豆炖白菜。我盯着那碗看了一阵,没动筷子。心里只想着她刚才站在门口那张脸,金丝眼镜底下那双眼,不笑,也不躲,跟瞧惯了人似的。她不拄拐走路时,长筒靴裹着的小腿一紧一松,黑裤子绷得直。

傍晚天擦黑,王月回来了。她推门进来,先往屋里扫一眼,看见桌上那只青花碗,停住脚步。她今天没穿昨天那身,灰蓝短袖换成了白衬衫,下摆塞在西裤里,脚上一双黑皮鞋,鞋跟细,踩在地上哒哒响。她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碗,又抬头看我。

“谁来过?”她问。

“沈老太。”我说。

王月没应声,绕过桌子走到床边,弯腰往床下看。那只黑皮鞋还摆在那儿。她直起身,眼睛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像要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屋里没开灯,只有窗户外头一点天光,照着她半边脸,白衬衫领子立起来,遮住一截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