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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1 章 · 病好了回出租屋

我在门框边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她起身把火钳靠回墙边。灶屋里的煤味淡下去,锅盖缝里冒出细白的热气,把她的碎花衫子洇得有些潮。她没看我,只说了一句“回屋躺着,别在风口站着”。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西屋走。身后传来她掀锅盖的动静,铁盖磕在灶沿上,轻轻一响。

父亲是在第三天夜里回来的。我听见院门开合,接着是堂屋那盏低瓦数灯泡亮起来,光从门缝底下铺进西屋。母亲去接他,两人说话声压得很低,只偶尔漏进几个字。我躺着没动,左臂的固定带已经松了,额头纱布也换过一块,新肉长出来,发痒。外头有脸盆磕地声,后来是母亲说“小奕睡了”。父亲嗯了一声,再没别的话。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父亲已经坐在堂屋吃馒头。他看见我,目光在我额头和手臂上停了一瞬,说:“好了?”

“好了。”我抬起左臂活动了两下,“还差几分力,不碍事。”

他把手里馒头掰下一半推过来,没再问。我坐下吃,桌面上筷子筒的影子斜着,屋里亮堂堂的。母亲从灶屋端来稀饭,撂下时看了我一眼,眼神和从前一样,又不太一样。她没坐,转身又去端咸菜。

我在老房子又住了几天。白天帮母亲提煤、扫院子,夜里睡得早。父亲出车的手续在单位办着,每天早出晚归,家里常常只剩我和母亲。她不再像前两日那样避我,该喊吃饭就喊,该递东西就递,只是不再多坐。有回我卷着衣袖在院里劈柴,她出来晾衣裳,经过我身后时说:“手上悠着点,别挣着。”我回头看她,她别过脸去抖衣裳,领口里那截脖颈白得晃眼。

固定带是第七天拆的。我当着母亲的面把带子解开,握了握拳,又屈肘试了试。她站在桌边看着,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我把带子卷好搁在桌上,对她说:“我明天回出租屋。”

她“嗯”了一声,半晌又补一句:“路上慢些。”

“知道。”

她没留我,也没问我回去做什么。第二天我出门时,她送到院门口。天光清亮,巷子里有烧饼和煤灰混在一处的气味。我走出几步,回头见她仍站在门边,一只手扶着门框,晨光把她半边身子罩住。我朝她挥了挥手,她没动,只把头偏了偏。我转身往前走,没再回头。

到西边平房区时,太阳已经正高。巷口那棵老槐树掉了一地小叶,踩上去沙沙响。沈老太拄着拐站在自家门前,灰白头发拢得齐整,身上还是那件黄色紧身连衣裙,裙摆下露出棕色露指凉鞋。她老远就看见我,眯起眼,等我走近了才开口:“这是打哪儿来?”

“回我那边。”我放慢步子。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从额角扫到左臂,又落到我走路时微微偏斜的右肩:“最近出什么事了?怎么瘦了这么些,走路还不得劲。”

“骑车摔了一跤。”我笑了笑,“胳膊养了几天,不碍事。”

沈老太没笑。她隔着小半条巷子看我,拐杖头在地上轻轻一点,像把什么话咽了:“年轻不惜命。好了就行,去吧。”

我点头要走,她又在后头说:“得空敲三下墙。”声音不高,顺着风送过来,倒像早就备好的。

“行。”我应下,没停脚。

巷子两旁的墙灰比走前更斑驳,有几个被雨冲出的深色印子,像蹲在墙脚的猫弓起的背。我走到自己那间平房前,门锁冰凉,铜圈在掌心里一拧就开。门板推开时带起一股闷气,日光先我一步扑进去,把半个地面照得发白。

王月坐在床边。

她没开灯,也没拉窗帘,就那样坐在半明半暗里,低头翻着一本旧杂志。她穿着一件灰蓝短袖,脚上还是那双黑皮鞋,鞋尖并着,肉色丝袜从脚背往上绷出一层薄亮。听见门响,她抬眼看我,镜片后的神色平静,像等了一整个早上,又像根本没在等。

“回来了。”她说。

我一步跨进门里。

“门关上。”她把这句也说得极淡,手指还夹在杂志页间。

我看着她。她没躲,下巴微微扬起,黑皮鞋尖往回收了半寸。阳光从门口退出去,我反手推门,门板带着旧木的涩意合拢,门闩从指腹滑过,落进槽里。

“嗒”的一声,屋里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