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了个身,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门底那条窄光已经暗下去半截,像被谁从外面慢慢抽走了。厨房里的动静没停,擦桌子的抹布蹭着木面,一下,又一下,中间夹着水壶盖子被热气顶得轻轻磕动。
我坐起来,左臂的固定带勒着,额角纱布干得发紧。没穿鞋,脚心贴地,几步走到门边。门没关死,我拿手背一推,缝就开了。
灶屋那头,妈正背对我,半弯着腰擦灶台。碎花衫子下摆随着动作往上滑了一截,后腰两道褶子一松一紧,像抻开的旧布。她擦得慢,一下抹出去,又一下收回来,肩胛骨在布衫底下忽隐忽现。
我把门缝又推宽半寸。铰链没上油,发出极轻的一声。她手停住了,没回头。
「不睡就过来喝口水。」她说,声音不高,尾音混在水壶的响里。
我走过去。厨房的灯没开,天光从东墙的小窗斜进来,落在方桌角上。母亲已经坐下,面前摆着半碗凉水,碗沿有细密的纹。她推过来,指节在碗边顿了半秒。她自己面前是那只搪瓷缸,手圈着,不喝。
我端起碗,水有点铁锈味,凉得正好。她看着我咽下第一口,才把眼睛转开,去看灶上那缕白汽。
「爸那条子上写的什么?」我问,碗没放下,拇指在碗口来回抹。
她低头看搪瓷缸,像在数上面的漆点。「出车,后天回。」
「那正好。」我把碗搁下,往椅背上一靠,「我住到爸回来。」
她没接话。灶上水开了,壶盖被顶得又响了两下。她起身去煤炉边,拿手背在壶壁上碰了碰,又缩回来,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才回来坐下。
我伸手去够她搁在桌上的手。她缩了一下,像被火苗撩到,但没抽远,指尖搭在桌沿,离她自己的搪瓷缸差着半寸。
「就这两天,我不让你为难。」我说,手指压住她两根指尖。她的指头凉,指甲剪得很短,指根有常年洗碗留下的粗皮。
「你别总说这句。」她低声说,眼睛看着壶口冒出的白汽,那汽一缕缕往上走,又散在梁下。
我不说话了。她的指尖在我掌下轻轻一颤,我收紧了些。她没挣,只是把脸转开,去看窗子上那层灰。天光更暗了,灶上的火把她的半张脸映得发亮,耳后几绺卷发被汗粘着,贴着脖子。
「炉子该添煤了。」她突然说,像给自己找了个起身的理由。
她抽出手,去墙根拿煤铲。蹲下时,她先把围裙下摆往膝盖间一收,再侧着身子,用铲尖拨开炉门。火舌探出来,在她脸上跳,半边脸是红的,半边脸隐在暗里。她往炉膛里添了块蜂窝煤,又用火钳把碎煤渣扒匀。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着的那副样子。门底那截窄光不知什么时候又斜了,从西往东,正好把她的影子拖过来,拖到我脚边。那影子随着火光一晃一晃,像要抓住我的脚面,又总差着半指远。
风从窗缝挤进来,把她后颈的碎发吹起来几根。我往前挪了半步,鞋尖踩进那团影子里。她没察觉,还在用火钳把出灰口拨开,手稳得很,只有肩膀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后头是不是没煤了?」我问。
她背对着我摇摇头,「还有半筐。」声音被炉火映得发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蹲不下去,就那样站着。左臂吊着,右肩靠在门框边上。灶屋里忽然就剩了炉火的响,和壶盖被水汽顶着的那种极轻的、似有若无的磕动。
「你进去躺着吧。」她没回头,火光把她的耳廓照得透亮,耳垂上那点细小的汗珠亮晶晶的。
「我在这儿站会儿。」我说。
她没再赶我。火光照着她半边脸,眼角那几道细纹比白天明显,嘴角却松着,像被那点暖意烘得软了。她往炉膛里又吹了一口气,火苗忽地一跳,她的影子在我脚边猛地一长,几乎要碰到我的腿。
门底那截窄光已经完全落到西墙根,她的影子就拖在光里,长长的一条,从炉前一直伸到我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