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把门底那条缝照得透亮,走廊里的脚步声散成一串,往护士站那头去了。妈抽回手,理了理前襟,把床头柜上那只搪瓷缸端起来,凉了,又放下。她看了我一眼,像要说什么,终究只转过身去,把床头摇起来一截,说:“我去办手续,你坐着,别乱动。”
我应了一声,把左臂的固定带往上托了托,额角纱布底下有点发紧。她的碎花衫子在门口闪了一下,人就进了那条灰白光里。我盯着空了的门框,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病房里落得又慢又沉。
没多会儿,妈回来了,手里捏着几张单子,肩上挎着她那个旧布包。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冲我抬了抬下巴:“能走不?慢慢下地。”
我撑着床沿站起来,头不晕,就是腿有点虚。她几步过来,要架我胳膊,我躲了一下,说不用。她没再伸手,只站在原地,等我站稳了才往门边让了让。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病房。
楼梯口有风,从窗户外头灌进来,带着消毒水味和早市上炸油条的烟气。我下台阶时,左胳膊随着步子轻轻晃,她走在我后头,嘴里一直说“慢点,别急”。声不大,像怕惊着谁似的。
到了一楼,办出院的人不多。她让我在长椅坐下,自己排在窗口边上。我看着她的背影,碎花衫子被风吹得贴在背上,腰身松垮垮的,头发有几分没拢好,耳边掉下来一缕,她也不撩,只垂着头跟窗口里的人说话。我在想,这个女人昨晚就睡在我旁边,后颈贴着我,呼吸一下一下,全都落在这一本本病例本似的旧日子里。
“成了。”她回来,把装好的药袋往布包里一塞,“我去药房拿消炎贴,你在楼道口等我。”
“行。”
她走得不快,可也不回头。我靠着墙站着,看外头白花花的日头,心里那点事没散,反倒像让太阳烤得更清楚了。回家。就那两间老房子,那铺炕,那几扇关不严的木门。我回来住两天,睡在从前睡过的屋里,可人早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妈从药房出来,手里多了个小纸袋。她没说话,走到我旁边,把纸袋口折了又折,才说:“走吧。”
路上她不怎么看路,倒是总拿眼尾扫我,看我是不是走快了,是不是左胳膊又使了劲。我故意放慢脚步,跟她并排。街面上的人多了,卖早点的摊子还没收,铁铲刮在锅沿上,一下一下地响。她往我这边靠了点,避开一辆冲上来的自行车,肩膀擦在我右臂上,又立刻弹开。
“上楼慢点。”进了楼道,她又说。
老房子里的味先扑过来,是煤炉子、旧木头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那股。爸不在,桌上压着张条子。妈把包放下,顺手把条子捡起来看了两眼,没念,折起来揣进兜里。她去煤炉边生了火,坐上一壶水,又进了我从前住的那屋,把被褥抖开,在床边铺了层薄褥子。
我坐在床沿,看她在屋里转,一会拉窗帘,一会把窗台上晾着的几件衣服收了。她蹲下去,把我脱下来的布鞋并齐,鞋尖朝外,摆得端端正正。
“回家住两天,就两天,我不叫你为难。”我忽然说。
她正背对着我叠被子,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把被角按平,半晌才说:“先睡一会。”
我没应,只看着她后腰上随着动作折出来的两道褶。门合上了,外头传来她在厨房擦抹桌子的声,很轻。我盯着门底那条窄光,记得病房里她埋在后颈下说的那句“就今晚”。那光一截一截地暗下去,像谁在门外头把白天一点一点收走了。
我翻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套是洗过的,可那股旧味还在,像小时候过年守岁,我在被窝里闻到的,那时候她还会拍我的背,哼两句听不清词的调。我闭着眼,听着灶上水壶响,心里那根弦慢慢松下来,又没全松,总有一处还绷着,等着门外那点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