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还在床上躺着,裤衩里黏糊糊的潮气已经凉透了,贴在腿根上不太舒服。我翻了个身,听见厨房里碗筷碰得哗啦啦响——我妈在收拾晚饭的碗碟,锅铲刮锅底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隔着薄墙传过来,跟着是水龙头放水冲碗的哗啦声。屋里光线暗得发灰,我没开灯,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映着窗户外最后一点青光,上面落了一层灰。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铁门响了一下。我爸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闷沉沉的,走得不快,一走一停——他下班回来,大概在门廊换拖鞋。我妈听见动静,放下碗,手上水都没擦干就走了出去,拖鞋啪嗒啪嗒响着穿过堂屋,纱门拉开又弹回来,嘭的一声。
“吃了没?”我妈的声音从堂屋传来。
“没呢。”我爸含糊地应了一句,嗓音沙哑,大概在掏外套口袋里的东西,金属磕碰的细碎声响跟着他的话尾巴飘过来。
我妈说:“锅里还有,我给你热一热。”然后脚步声往厨房去了。
我爸没有跟过去,站在原地。他的影子从堂屋门口拉进来,拖在地上黑乎乎的一片,动了动,大概是抬手在抹汗或者揉脸。过了一小会儿,他从兜里掏出烟,打火机啪嗒啪嗒摁了两下,没点着,又收回去了。
我听见我妈又折回来,脚步顿了一下。她的声音放低了些,听起来闷闷的:“那件事……你问了没?”后面几个字含含糊糊的,像是故意吞掉了半句。
我爸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他才说:“问了。”就两个字,语气淡得听不出什么。
我妈应了一声:“嗯。”这个“嗯”拖得有点长,尾音往下掉,像是吐出一口气,也像是收住一句话没往下说。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腰上。傍晚的穿堂风吹进来,带着厨房里剩下的油烟味儿,有点呛。侧躺着,后腰的汗还没干透,被单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我听了一会儿,两个人没再说别的,我妈回厨房热饭,锅铲又响起来,我爸走进堂屋拉了把藤椅坐下,椅子腿刮着水泥地面吱吱响了两声。我嗓子干,咽了口唾沫,心想等他们吃完睡下,再去茅房。
吃了饭的动静持续了二十来分钟。我爸稀里呼噜扒完饭,碗搁在茶几上磕出一点瓷碰瓷的脆响。我妈收碗洗碗,完了又进卧室窸窸窣窣弄了好一阵,洗衣盆在卫生间里挪来挪去,水声哗哗的,间断了几次。我从自己屋出来的时候,堂屋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尽头父母卧室门口漏出一线橘黄色的灯光。夜风从纱门的破洞里钻进来,蚊子嗡嗡嗡地绕着耳朵飞,我抬手赶了两下,趿拉着拖鞋穿过走廊去茅房撒了泡尿往回走。
回来的时候我放轻了脚步,拖鞋底薄,踩在水泥地上也发不出什么声。走到父母卧室门口时,才看见门没关严。那扇老旧的木门合页有点松,门扇往里倾着,门框和门板之间留了一指宽的缝子,黄乎乎的光从缝里漏出来,在走廊地上摊成一道窄长的亮条。里面我妈还在走动,脚步轻软的,拖鞋底蹭着地面,衣柜门被拉开,木轴转动发出一声干涩的咯吱。缝太窄,看不了多少,只瞅见我妈侧身坐在床沿上的半边身子——她刚洗完头发,发梢还是湿的,贴在脖子后面,把那块皮肤洇得颜色深了些。她穿了件白色棉布背心,宽宽松松地罩在身上,领口洗得有点懈了,锁骨和肩头露出来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暖黄。
我爸站在衣柜前面,背对着门,还在脱外套。他把外衣从肩上扯下来,里面是件灰色短袖衬衫,腋下洇了一圈深色的汗渍,布料皱巴巴地贴在背脊上。他随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胳膊肘后收的时候短袖卷上去一截,露出细瘦的胳膊,肌肉不多,但常年搬东西留下的筋骨线条还在。
我的脚停住,手指头抠着门框边上的水泥墙,墙皮粗糙,指腹磨着沙粒粒的纹理。门缝里的灯光正好落在我眼睛的高度,我不敢往前凑太多,怕鼻子顶在门板上发声,也怕自己的影子落进门缝惊动他们。
我妈低着头,手探到床头柜抽屉那儿,抽出来一件叠得四四方方的浅粉色东西,布料又薄又软,手指捏住的边缘有点皱,看不清全貌。她搁在膝盖上,双手把那块布料抖开——是件吊带睡裙,领口镶了一圈窄蕾丝,蕾丝纹路细密,不是那种花哨的款,灯光从后面打过来,薄纱布料透得像张棉纸。她把睡裙举起来对着灯看,举到与视线平齐,胳膊的阴影从布料后面投在脸上,蕾丝边在指间轻轻晃荡。
我爸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件睡裙上,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只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把手从短袖上放下来,问:“今天穿这个?”语调比平时低,带着傍晚刚下班的那种黏糊糊的倦意,不太像问话,更像是确认。
我妈没抬头,手指捏着蕾丝边来回捻,捻了几下才停住。灯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颧骨的弧度和鼻梁的线条让她的侧脸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些。她脖颈的皮肤松松地覆在锁骨上面,微微泛着湿气,发尾的水珠滴在背心上,晕开一小点暗色。她停了有四五秒,才低声说:“你不是说要试试。”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干巴巴的,吐字慢吞吞的,好像这几个字是从舌头底下翻出来的。
我爸朝她走过去。他腿脚不算灵便,走路时脚掌拖在水泥地上,鞋底东蹭一下西蹭一下,短短的几步路听得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他在她旁边坐下,床板被两个人的体重压得咯吱一声闷响,弹簧在底下嗡嗡地颤了一会儿才消停。他伸手去碰那件睡裙,指尖捻着薄纱的一角,布料在他粗糙的指腹上滑过去,纱与茧子擦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我妈侧过脸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灯光把她的额发照得发黄,睫毛的阴影打在眼窝下。她就这么侧着头看了两三秒,然后站起来,背对着他,反手去够背心的下摆。那件白背心顺着她的肋边往上褪,肩膀和后背的皮肤露出来。她的肩胛骨在皮肤下动了两下,肩头不算宽,背脊中间那道凹线从后颈延伸到腰窝。
她把背心丢在床尾,抓起睡裙从头上套进去。薄纱窸窸窣窣地滑过她的脸、肩膀、胸腹,最后落到大腿上,布料轻飘飘地贴着她微微发福的腰身。睡裙里面她没穿胸衣,纱料薄得透光,灯从背后打过来,胸前两团乳房的轮廓清清楚楚地映在布料上——不大,微微隆起,乳型偏圆,乳晕在薄纱底下透出浅浅的暗粉色,乳头还没硬起来,贴着纱料显出两小点圆晕,颜色比周围的布料略深。她抬手理了理肩带,肩带上细微的褶皱被拉平,薄纱贴身绷在胸口,乳房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我爸坐在床边看着她,搭在膝盖上的手动了一下,又放回去。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又上下滚了一道。
我妈站着没动,低头把短裤裤腰的松紧带往下褪。深蓝色短裤落到脚踝,她从裤管里蹬出来,踢在一边。小腹露出来,微微凸起,肚脐下有一道浅白的妊娠纹斜斜划过,纹路很淡,不仔细看不出来,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汗的光泽。阴阜那块被白色纯棉内裤包着,内裤是那种最普通的三角款,松紧带勒在胯骨上,前面的布料微微鼓起来,中间的棉布缝线陷进肉缝里头,把那一道肉缝分成两瓣微微隆起的弧线,内裤底部的双层棉布叠得厚一点,隐约透出一点深色的阴影。
我爸从床边站起来,身子挪到她背后。他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搭在她腰侧,手掌贴住薄纱,隔着那层透亮的布料按在她肋骨下面的软肉上。他的拇指在外面轻轻摩挲,指腹的茧子刮着纱料,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指节弯曲的关节硬邦邦地抵在她的腰窝里。纱料下面的皮肤被他这么一碰,起了一小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妈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他的手背、突起的青筋、指甲缝里洗不太掉的黑灰。她的肩膀松了一点,呼吸慢下来,胸口的起伏变得缓长,一口气吸进去,过了好一阵才从鼻子里慢慢呼出来,气息吹在手背上——我爸的手没动,她也没躲。
我抓着门框边的手指头收紧,指甲抠进墙皮缝里,指尖发白。心跳扑通扑通的,声音大得能在耳朵眼里听见,一下一下敲着耳膜,我真怕他们也听见。裤裆那块顶着棉布裤子,布料粗糙,勒着龟头的轮廓,阴茎半硬不硬地被挤在裤腿缝线里,一抽一抽地发胀。门框的棱角硌着我的胯骨,我往前挪了一点点,裤裆蹭在门框上,一阵酥麻从下腹窜上来,尾椎骨猛地抽紧。门缝里的光落在我的鼻孔和嘴唇上,热乎乎的,我咬紧牙,嘴里发干,舌头死死地顶着上颚,不敢吞一口唾沫,怕声音太大。
我妈抬手,慢悠悠地把散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来的耳垂和颈侧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暖烘烘的色泽,耳廓薄薄的,透光透得像蜡。我爸的拇指停在她腰侧的肋骨上,恰好按住那块软肉不动了,两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斜斜地投在床单上,交叠在一块,轮廓融成一团,分不清谁的胳膊谁的肩。屋里只听见薄纱衣料在他指腹下面轻微的沙沙声,还有窗户外头远远传来的一两声狗叫。
我妈的手指还捻着肩带上的蕾丝,捻着捻着停了,手垂下来,落在腰间我爸的手背上,指腹轻轻搭着他的手背骨头。她没说话,他也屏住气。那一瞬间静得能听见灯管里电流嗡嗡的低鸣。门缝里的灯光照出两个人影慢慢倾斜,他往前凑过去了一点,她的头偏了偏,碎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的轮廓。
我往后缩了一下,脚下不敢出声,脚尖才退半步,裤裆还贴在门框上,粗硬的棉布布料磨着龟头,爽得牙根都发酸。我攥着门框的手指松开,墙皮沙屑簌簌掉在脚背上,凉飕飕的。走廊地上那道窄长的亮条晃了一下——是我自己的影子动了,挡了一下门缝。我赶紧侧身贴墙,呼吸憋在胸口,鼻翼撑得发疼。屋里没人察觉,他们的影子还叠在床上。
我把下唇咬进牙间,硬生生把步子稳住,鞋底一寸一寸地往后蹭,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在我脸上慢慢变细,变成一根线,最后缩成针尖大的一点橘黄,然后在门框的阴影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