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松开了她。
她没动,像被放开得突然,反倒不知道往哪儿站。碎花衫子的衣领被我蹭得歪向一边,露出半截脖颈,那几道红痕在灰光里发暗。我往床里挪了挪,把外面的半边空出来,又掀开被子一角。
“看护床太硬,我身上还疼。”我看着她,“今晚你睡这儿。”
她的目光在病床和门口之间来回了一下,手还垂在裤缝边,没应声。
“就睡觉。”我把被子又掀高些,“明天出院,回家住两天,别让爸看出来。”
她听到那声“爸”,肩膀才松下去一点。人没动,只重复了半句:“就今晚。”
“嗯。”
她坐到床沿,背对着我,低头去解鞋带。动作很慢,像是每一道结都解不拢。我靠着床头看她。病房的墙灯早就灭着,门底那道灰光把她的小腿映得发青。鞋掉在地上,一下,又一下,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她侧过身,先伸一条腿上来,再整个人躺到靠墙那侧,面朝墙壁,把碎花衫子的下摆往下扯了一把。可那截后腰还是露出来,白晃晃的,比被单还薄。
我跟着躺下去。
床窄,两个人并排,中间还隔着一拳。她弓着背,呼吸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仰面看天花板,什么也没说。
过了片刻,我才把一条腿贴过去。
只是腿。隔着两条病号裤,她的腿先是缩了一下,往里挪了半寸。我跟着贴上去,膝盖抵住她的小腿后侧。
“看护床太硬。”我低声说,“背也硌得疼。”
她没再躲。
我翻过身,面朝她的后脑。手从被单上摸过去,搭在她腰侧。她的身子明显一紧,腰上的肉都在跳。我没急着动,掌心隔着衫子按在她胯骨最高处,指头慢慢张开,像量她的骨头。她瘦了一些,从前那块软得陷手的肉,现在只剩一层温热的皮。
“妈。”我在她后脑上方开口,“我小时候发烧,你就是这样搂着我睡。”
她没回头。喉咙里应了一声,短得像是被压出来的。
我把手顺着她的腰往上移。指尖先蹭过肋侧,一根一根,像数她身上的棱。她的呼吸变了,不再压得那么稳,胸口的起伏把被单都带起来。我的手停在她胸下。没往上,也没往下,就停在那儿,拇指压着她肋下那根骨头的下缘。
“这样行不行?”
她不答。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架底座上的锈在响。门外的走廊没有声音,护士站的方向有电话按键的“嘟”一响,又没了。我把额头抵到她后颈。她的头发散在枕上,几根短的发尾扫在我鼻尖,带着消毒水味。我的手没动,拇指却在她肋下轻轻磨了一下。
她的呼吸发急,胸往上顶,碰到我掌根,又缩回去。
我正要把唇贴回她后颈,门外忽然传来推车的轮声。
由远及近,铁盘上的玻璃瓶“叮”一下,再“叮”一下。她浑身一紧,像被那声音从里头抽了一鞭。我反而把脸埋进她后颈,鼻尖压进她发根,嘴就贴在那片滚烫的皮肤上。
“有人来了。”我的气全喷在她耳后,“别出声。”
她抖得厉害。
轮声在门外越响越近,影子从门底漫进来,把那条灰光切成两段。她的后颈上全是鸡皮,一粒一粒,贴着我的下唇。我伸舌舔掉她颈上那点汗珠,她猛地一颤,喉间滚出半声,又被自己压住。那声音没出门,就死在她嘴里。
推车在门口停了一瞬。
我听见外头有人“啪”一下按了墙上的灯开关,光线亮了一下,又灭了。她的身体僵成一块,连呼吸都停住了。我的手从她胸下抽出来,反握住她搭在腰间的那只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伸到了被单下面,五指攥着,指甲都发白。
我一根根掰开她,又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她没推。
推车轮子重新响起来,往远处去了。门底那道被切断的灰光慢慢合拢,又变成完整的一条。她的呼吸这才回来,短而急,胸口撞着被单,一下接一下。
我把唇贴回她后颈,没亲,只张着嘴让鼻息喷在她发尾。她的身体还在抖,抖得连床都像在晃。
“走了。”我在她后颈上低低说。
她没应,只把我的手抓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