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只剩一条线,光从那条线里挤进来,热热的一丝,搭在我手背上。我盯着那截蓝底白花的衣角,旧得边角起了毛,它没动,像长在门框上。
“我不动手。”我侧过身,面朝门那边躺着,把薄被拉高,盖到胸口。声音放得很轻,轻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你坐床边就成。”
门外没有应声。那截衣角往里挪了半寸,又停住。我听见她呼吸轻了,像在犹豫,又像在跟自己较劲。走廊那头有风吹过来,把门缝里那缕白光吹得颤了颤,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又敛回去。
我知道她没走。她要是想走,早就走了。
“我渴了。”我忽然说,嗓子眼儿里像塞了把沙:“想喝水。”
门外静了一瞬。我听见她手指在门框上轻轻一扣,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等我把话收回去。我没收回去。我闭上眼,把后脑勺往枕头里陷了陷,说:“真渴。从下午到现在没喝过一口。”
那截衣角往后退了半寸。我听见她呼出一口气,很轻,像把什么从胸腔里慢慢放出来。然后门被推开了,没有声音,只带进来一股风,凉丝丝的,混着她身上那股皂粉味。我没睁眼,光是听着她的脚步声往床头柜那边去,一步,两步,像踩在我心口上。
“杯子呢?”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轻轻的。
“柜上。”我说。
我听见搪瓷杯被拿起来,杯底在木面上磕了一下,很脆。水从暖瓶里倒出来,咕嘟咕嘟响,热气漫开,混着那股油烟气,又暖又呛。我睁开眼,看见她站在床边,一手端着杯子,一手垂在身侧,眼睛低着,看我那截露在薄被外的手。蓝布衫子裹着她,领口那颗扣子松着,露出一小段脖子,白晃晃的,在暗里反着光。
“给。”她把杯子递过来,没看我。
我没接。我看着她,说:“你喂我。”
她手一顿,杯里的水晃了晃,几滴溅出来,落在被单上,洇成几小团深色。她终于抬起眼看我,眼里有光,碎碎的,像被那滴水搅乱了。
“你这孩子……”她说了半句,又咽回去。
我撑着没动,只把手从薄被里伸出来,朝她虚虚一拦:“我手不得劲。你喂我一口,就一口。”
她知道我在装。我也知道她知道。可她还是把杯子又往前送了送,杯口凑到我唇边,微微偏着,像怕洒了。我低头就着她的手喝水,嘴唇贴上杯沿,那水不烫,温温的,带点铁腥味。我小口小口地喝,眼睛一直看着她。她别开脸,只留给我半边侧脸,耳垂红着,像被水汽蒸过。
水快见底的时候,我伸出手,覆上她端杯子的手背。她抽了一下,没抽动。我的手指慢慢收拢,把她那几根粗粗的手指连杯子一起包住。她手背凉着,骨节很明显,像冬天里冻过的树枝,我捂着她,不松。
“你肯进来,今晚就不算白站。”我说,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俩听得见。
她手又抽了一下,这回力气大了些,杯子里的水又晃出来,顺着杯壁流到我手指上,又滴到被单上。她没说话,光是咬着下唇,眼睛盯着那几滴新洇开的湿痕,像那是她唯一能看的地方。
我不放。我把她的手往我这边带了带,她就跟着往前倾了半寸,膝盖撞上床沿,闷闷一声。她慌了一下,另一只手按住床沿,稳住了,可脸已经离我很近,近得我能看见她额角那层薄薄的汗。
“你好了以后,”她终于开口,声音软得不像她说出来的,像被那几滴凉水泡过,“别在这儿说这些。”
我松开她的手。松开得很慢,指腹从她手背上一点一点滑下来,像在把什么话一点点擦掉。她直起身,低头擦被单。手在湿痕上来回抹,抹不干,只是把水渍摊得更大。我看着她,没再说话。心里那根细线松了半圈,不那么勒了,可还牵着。
她转身去了床头柜旁,空杯子落在柜面上,轻轻一磕,像句号。我以为她要往门口走,已经想好下一句该说什么。可她没有。她侧过身,在床边坐下了,半臂远,不远不近,刚好够我把她整个人看进眼里。
她没看我。她只是坐着,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腿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捻着衣摆那处起毛的边。窗外的风从没关严的缝里钻进来,掀得她额前几根碎发飘了飘,又落回去。她没去管。
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了。没有声音,只把走廊里那点灰光一点一点挡在门外,最后只剩一条更窄的缝,比之前还窄,像用指甲在黑暗里划出的一丝白。
“我不是让你别站了么。”我轻声说。
她还是没看我,只把身子往床边那半臂远的地方又挪了挪,挪得极慢,像怕惊动什么。她开口时,声音低得几乎贴着地面走:“我坐会儿。你睡。”
我没睡。我侧身朝她那边,把薄被又往上拉了拉,盖到肩。她那截蓝布衫子就停在我视线边上,一动不动,像夜里长出的一丛静物。我看着她,从她低垂的眼,到她并拢的膝盖,再到她脚上那双旧布鞋,鞋尖并着,像两个不敢分开的小动物。
“疼吗?”我忽然问。
她一怔,抬起眼看我。那双眼在暗里亮着,黑沉沉的,像两潭没底的井。她很快又垂下眼,摇了摇头,说:“不疼。”
我知道她说的是手。我也知道她疼的不是手。
我往床边挪了挪。没挪太多,只把胳膊从薄被里伸出来,手背朝上,搁在床沿上,掌心朝下,像在等她,又像只是随便一放。我盯着她,说:“那你想坐就坐。坐多久都行。我不催你。”
她没动。过了会儿,我听见她极轻地笑了一声,像从鼻子里漏出来的,又像在叹。那声音太轻,轻得我一松手就没了。可它落进我耳朵里的时候,我知道,这扇门,今晚是关不上了。
门缝里那丝白光还在,细细一条,贴在她后颈上,把她那截低垂的脖子照得发亮。我看着她,看着那截碎花衣角静静垂在床边,像一尾游累了的鱼,终于肯在岸边停一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