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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2 章 · 门缝外的脚步声

门缝里的白光一直没动。我仰在枕上,数着自己的喘,数到乱,后来不数了。走廊上传来布料擦着墙皮的声音,很轻,像有人贴着门框站。我偏过头,盯着那道一指宽的白光,光里没有影,只偶尔晃一下,像是呼吸。

“妈。”我对着门缝喊。

门外没应。过了几息,脚步声往外挪了两步,停住。鞋底磨着水磨石地面,咯一下,又咯一下,像鞋尖在碾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我撑着没动,脖子后的汗把枕套浸得发潮,左臂的固定带勒着,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我不去管它,只把气放匀,让胸口的起伏小下来。

脚步声又折回来。这回近,近得像鞋尖抵着门板下沿,那点声音贴着地缝渗进来,凉丝丝地爬进耳朵。我盯着门缝,白光里多出一条窄窄的灰影子,是她的肩,或者半边脸。影子不动,门把手上的光晃了晃。

“你先把裤子拉上。”她的声音从缝里挤进来,低,冷,像是从牙缝里一点点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管束的味道,像小时候在炕头上喊我别光脚下地。

我没动。反而把薄被往下掀,掀到腿根。裤裆那团凸起正对着门缝,硬得发胀,薄薄一层秋裤绷出形状,像根被布裹住的铁栓。风从门缝漏进来,吹得那处轻颤,我偏要让它对着光,对着她那道窄窄的影子。

门外沉默了几息。那几息里,我听见她呼吸变重了,重得像在胸口压了团湿棉花。接着门被推开半尺,光从她身后泻进来,把屋里切成明暗两半。她没进来,人仍站在门外,只伸进一只手。手里捏着那方帕子,蓝白格,薄得透光。她向前递了递,帕子落在我的小腹上,盖住了那团撑起的东西。

“等出院再说,别在病房里丢人。”她的声音落下来,和帕子一样轻,一样凉。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抓得急,掌心贴着她腕上跳动的脉,那点热透过皮肤往我手心里钻。她往回抽,抽了一下,没抽动。我没使劲,可也没松。拇指按住她腕骨边那点软肉,慢慢往上滑,像要量她这一截手腕有多细。

“那你别走。”我看着她,看门框边的半张脸。她没看我,眼睫低着,睫毛在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她的耳尖有点红,红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颜色。

“这是医院。”她低声说。手腕还在我掌心里,像条被逮住却不肯服气的鱼,挣不动,也不挣扎。

“我知道。”我说。声音从嗓子底出来,哑,却稳:“我就想让你在这儿。”

她没应。过了会儿,她缓缓抽回手。这回我没拦,让她抽走。她的指尖从我掌心里滑出去,凉了半寸。门被重新拉上,拉到一指宽。白光又窄下来,像刀口收进鞘里。我把手放回被上,那方帕子还盖着,被顶出个小包,随我呼吸一上一下地动。

门外,她没走。我听见她的呼吸,细,匀,被门板隔着,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门缝下缘,那截碎花衣角探出来,蓝底白花,旧得发软。衣角轻轻晃着,像被风,又像被别的什么带着。

我盯着那截衣角,忽然笑了。这次不是得意,是胸口有团东西落下去,落到实地上。她没走,也没完全关上门。她不过是在和自己较劲,和这扇门较劲。

“妈。”我又喊,这回没用力,像在炕沿上叫一声,叫她回头看我一眼。

门外静了静。接着我听见她抬手,衣料窸窣,像在理鬓角,又像在把散下来的头发往耳后别。那只手的影子从门缝里伸进来半寸,停了一下,又缩回去。然后门缝被推得更窄了,从一指变成半指。白光细成一道线,切在灰墙上,像谁用刀尖轻轻划了一道。

有阵子,我们谁都没动。风从窗户那道没关严的缝里钻进来,带进楼下谁家炒菜的油烟气,混着消毒水味,往人鼻子里钻。我闻着她身上那股皂粉味,混着旧布衫的太阳气,心里像被什么细线勒着,不疼,也不松。

她的手又伸过来,这回没推门,只贴在门边,指尖搭在门框上。我看见那几根手指,白里透着红,关节处有些粗,是常年做活磨出来的。指尖微微弯着,像在轻轻敲着什么,又像在等。我等了等,把薄被拉上来,盖到腰。那下面还硬着,可我不再去管它。

“你进来坐会儿。”我说,语气放软了,像跟她说,也像跟那道半开不开的门说:“我不动手。”

她没说话。过了会儿,那截衣角往前挪了挪,又停住。门缝还是半指宽,没变化。

我闭上眼,又睁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灰灰的一团,像只摊开的手。我盯着它,说:“你站久了,腿该酸了。”

门外终于传来她的声音,轻得差点被风盖过去:“不用管我。你睡你的。”

我没睡。我知道她也知道我没睡。我们就这么隔着半指宽的门缝待着,像隔着一整条河,又像只隔着一层纸。那截碎花衣角还在原地,偶尔动一下,像在应和我的呼吸。

时间变得很慢。走廊那头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碾着地面,咯登咯登响,又渐渐远了。她的影子被推车的光扫了一下,在门口一晃,又敛进那半指缝里。我数着她的呼吸,一口,两口,到后来不数了,只觉得屋里那点光慢慢从白变黄,从黄变灰,像谁把天一点点抹暗。

“你回去吧。”我忽然开口,声音干得像在嚼沙:“等天黑了,路不好走。”

门外那截衣角停了一息。我听见她轻轻动了动,像要转身,又像要推门。最后她只是把门缝又推窄了些。这回窄到只剩一条线,光从线里挤进来,热热的一丝,搭在我手背上。

我盯着门缝里那截碎花衣角。蓝底白花,旧得边角起了毛。她没把门关死。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我几乎够不着、又没完全关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