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再亮些,病房里的白就刺眼起来。窗玻璃上凝着层水汽,外头梧桐叶的影子贴在上面,像泡发了的旧报纸。我半靠在床头,后颈垫着那只荞麦枕,左臂的固定带松了一截,纱布在额头上闷得发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折痕,一下,又一下。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怎么让妈开口。不是张嘴说话,是张嘴干别的。这些天她总来,拎个保温桶,坐不长,话也不多,可我从被缝里看她的嘴——薄,干,说话时下唇先动,像在给每个字排队。这么一张嘴,亲过我爸,骂过我,现在闭得铁紧。我想撬开它。
门外起了脚步声,轻,稳,踩在走廊水磨石地上,像用掌心拍门。我没动,只把左臂的固定带又往外扯了半寸,让那截发红的胳膊从纱布边上露出来。门开了,母亲侧身进来,手里拎着那只灰皮保温桶,桶身贴肉,在她腿边轻轻磕。
“今天换药了没?”她先把桶搁在床头柜上,弯腰去掀我被子。发梢扫过来,擦在手背上,像过了道细电。我手背一缩,又松开。
“没。护士说下午。”我嗓子发干,声音像从粗布上磨出来。
母亲没接话,只把被角往我肩下掖,动作利索,指节偶尔蹭过锁骨。她离得近,颈窝里有股煮汤的油烟气,混着胰子味,热烘烘的。我偏过头,看她耳后那撮没烫匀的短发支着,像根细铁丝。
“喝点汤。”她拧开保温桶盖,热气扑出来,模糊了我俩之间的空当。
“胳膊使不上劲。”我抬起右手,又放下,指尖在薄被上划了道弧,“嘴也干。”
母亲看我一眼,那一眼不含疑,只含累。她舀了勺汤,递到我嘴边。汤色浓白,浮着几星葱花。我低头含住勺沿,慢慢吸,眼睛却盯着她手腕,那里有圈晒出来的浅印,像条细链子。
她喂得稳,一勺接一勺,不催。病房里只有勺碰桶壁的轻响,和外头廊口偶尔掠过的脚步声。我吞下半口,喉咙里滚出个闷响,她便停下来,拿帕子印了印我嘴角。那帕子是白的,洗得发软,按在嘴边时像把云往我脸上按。
“妈。”我忽然叫了一声。
她手一顿,停在半空。“嗯。”
“这几天……”我喘了口气,把脸偏开半寸,像忍着什么,“总梦见你。”
帕子从她手里落下来,掉在被子上,薄薄一片。她没捡,只看着我,瞳仁里映着窗那面白。我撩开被子下角,那根东西把裤裆顶起一块,硬邦邦的,像根钉在床板里的铁栓。我隔着自己的目光往下扫了扫,再抬眼看她。
“胳膊是使不上劲,可这地方使了。”我声音压得低,像怕墙外有人,“压都压不住,妈。”
母亲抽回手,快,准,像怕被火舌舔到。她别过脸,去拿保温桶盖。盖子在她手里转着,铝沿磕着桶口,叮一声,又叮一声。她没骂,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那点细纹深下去。
“等你好了再说。”她拧紧桶盖,把帕子叠了两折,塞回衣兜。
“妈。”我从嗓子底挤出这个字,又追一句,“就一次。”
她背过身,站住了。那身家常碎花布衫的后背绷得平,两片肩胛骨在布料下像对收拢的翅膀。保温桶在她手里垂着,桶身反出块椭圆的光,晃在地上,像面照不实人的小镜子。我盯着她后颈,那里有颗浅褐小痣,埋在一撮卷发下,随呼吸浮沉。
“你别逼我。”她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滤过,干,硬,不带水。
我半张着嘴,没再出声。喉咙里那点火蹿上来,烧得眼皮发烫。她的影子斜在床尾,被下午的光拉得又扁又长,像被谁用刀从脚底削了一道。她在原地站了几息,像在等什么,又像在数自己的喘。最后她迈开步,朝门口去。
手搭上门把时,她停了一下。铜把手冰得她指尖一缩,那点骨节白了又红。门被拉开道缝,走廊的白光从缝里挤进来,把她整个人从中间剖开,影子一直拖到床脚,拖到我要伸未伸的手边。
“妈。”我又叫。
她没回头。手在门把上收了收,没把门关死。那缝开着一指宽,白光像道刀口,切在灰墙上。我盯着地上那道被拉得又窄又浓的影子,慢慢笑了。牙根发酸,像刚咬开过什么生硬的东西。
门就那样虚掩着。风从缝里透进来,吹得薄被下那团凸起轻轻发颤。我仰回枕上,盯着天花板,知道她没走远,也走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