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像条细白的手指点在床单上。我还没睡实,门就被人从外推开,软底鞋踩在水磨石地上,轻得跟猫过瓦似的。我闭着眼,听那声音走到床边,一只凉手往我额头一搭。
“还在睡?”圆脸护士跟另一个搭话,手上动作没停。
“体温没事,纱布该换了。”另一个声音低些,翻着铁皮托盘,钳子碰出脆响。
我这才动了动,装作刚醒,半睁眼往门口看。白大褂下摆一闪,人已经走出去。窗外的白光比刚才厚了,阳台护栏的影子斜在墙上,像个梯子。
走廊里有人叫周岚接班。“周岚,周岚呢?”那声音短促,尾音往下压,像是叫了不止一回。我坐起来,左臂固定带在胸口晃了一下,额角的纱布又潮又热,像块湿布贴着。外面没了应声,只有小推车轱辘滚过去,震得门板轻轻响。
我掀开被子,脚探到地,凉气顺脚心往上钻。光着脚出病房,走廊半明半暗,那根坏灯管还在一闪一闪,白光像人眨眼。我贴着墙根走,步子放得极轻,怕鞋底声没有光脚来得稳。快到更衣室门,我听见里面有动静,不重,是金属拉手磕着柜门,闷闷的一下。门缝开着一指,我把眼凑上去。
周岚背对我蹲着,白大褂下摆拖在地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半截脖子,白得像瓷。第四个铁皮柜门大敞,她把那只白色坡跟凉鞋拿在手里,翻过来看,指尖在鞋面上刮了又刮,动作很慢,像在摸一道不干的水渍。另一只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发白,整个人绷着。
我往后退半步,拐角有根水管,刚好挡住半身。我贴在那儿,只留一只眼看。周岚又把鞋子凑近些,鼻尖都快贴上去,接着站起来,把鞋往地上一搁,转身去拿搪瓷盆。她一转身,我整个人缩回墙后,只听见盆边磕在柜门上,水声晃了出来,一路往水房那边去。
我数着她的步子,等那声音拐过弯,才侧身进了更衣室。空气里还留着点热气,混着香皂味和她头发上那点汗气。第四个柜门还开着,里头变了样。浅黄内裤被挪到最上层,叠得不像原先齐整,边角翻着。肉色文胸搭在柜沿,肩带垂下来,像谁刚拎过一把。鞋底朝上,压着袖套,白凉鞋不在,只剩鞋底的灰印子印在袖套上。
我伸手把内裤拎起来,棉布薄得透光,裆部有块浅淡的印,不像洗过的。我凑近闻了闻,味道很淡,像洗衣粉没冲净,又掺着点皮肤上的酸。我放回原处,照着原来的样子再弄乱半分,退到门边。
水房方向有水声,哗哗地响,像浇在铁盆底上。周岚的声音夹在里头,低低的:“鞋面黏糊糊的,像沾了胶水。”
林莉回她,嗓门亮:“怕不是你昨晚偷吃谁的东西,嘴没擦净,倒怪鞋。”
周岚“嘁”了一声,没接话。水声停了一息,又哗哗响起来。林莉还在笑,笑到一半,像被人拧住,只留个尾音。我贴着墙听,裤裆里发胀,内裤勒得慌,那根东西半硬不硬顶在拉链边,像揣着块暖炭。我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颈后汗毛全立起来。
护士站那边传来喊:“周岚电话!周岚——电话!”喊得急,像电话那头的人在等。水房里的水声“啪”一下停了,接着是鞋底踩在湿地上“咯吱咯吱”的响,两串脚步声往护士站跑,越来越快,最后像两块石头同时砸进水里,没了声。
我瞅准了这空当,从更衣室侧身出来,贴着墙往病房走。光脚踩在地上,凉得脚趾头都蜷起来,像踩进一滩没化的雪水。经过楼梯口,我余光扫见半个人影,白大褂下摆刚消失在拐角,是林莉,手还扬着,像刚刚在挽头发。
回到病房,我反手把门推上,没关严,留了条缝。躺回床上,被子拉到腰,裤裆里那点硬还没消,把薄被顶起一个尖。我闭眼,脑子里全是周岚蹲在那儿翻鞋的样子,她手指在鞋面上刮过去,像刮在我喉咙里,一下一下,痒得发慌。
她洗鞋的时候,会不会顺手把那条内裤也搓了?柜子里那团浅黄,湿不湿、凉不凉,她拎起来的时候,会不会也凑近看一眼?我翻了个身,脸朝墙,墙上的灰白道子已经挪了位置,像把刀从床头移到了床尾。
走廊里又热闹起来,交班的人多了,脚步杂七杂八,像一锅水烧开了盖不住。我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那根东西,不急着动,就那么隔着内裤按着。周岚的鞋还凉着。她等会儿回更衣室,会看见柜子里的内裤跟我放过的不一样,会愣一下,还是只当自己记错了?
有人从门前过,遮了下光,像片云从窗上滑过去。我松开手,把被子拉平,笑从喉咙底挤出来,没出声,只肩膀颤了两下。今天才刚亮,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