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一下小下去,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姑姑把龙头一拧,那最后几滴水砸进搪瓷盆底,声音短促,随即病房里静得发空。她没回头,背对着我站了片刻,肩胛骨在浅灰外套下动了动,才弯下腰把盆端起来。盆沿磕在洗手池边,轻轻地响了一下,又响一下。
她走回床头柜前,把盆放回原来的位置,白毛巾重新搭正。我看她的侧脸,眼镜框压出的红印还没褪,鼻梁两侧各留一道浅痕。她伸手去拿那个布兜,手指勾住袋口,橘子皮上凝着的水珠顺着她的指缝擦过去,在布面上拖出细细一条深痕。
“姑。”我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
她的手在布兜上停住,没动。
“我妈为什么不让你来?”
她仍旧不看我,把布兜带子慢慢绕上手腕,绕得极慢,像在数那几圈。窗外风灌进来,把窗边那半截蓝布窗帘吹得往上一掀,又落回去。她的影子在地砖上斜斜地拖着,一直拖到我床脚。
“你妈怕我多嘴。”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那阵风裹走,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我耳朵里。
她说完就朝门口走,步子不大,却很快。浅灰外套下摆擦着床尾,那根布兜带子在她手边一荡一荡。我撑着床头想坐起来,左臂固定带勒得肩窝发麻,还没开口,她已经拉开了门。门轴发出一声极细的响,像叹气。
她没回头,低着下巴跨出去。走廊的灯从门缝里劈进来,在她背上划了一道,又迅速收窄。我看见她偏过头往护士站方向看了一眼,脚步顿了顿,然后更快地走了。白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声音一下一下,密得发紧。
门在最后一点惯性里慢慢合上,没关严,留了道窄缝。走廊里有人经过,影子在门缝下端停了一下。我听见护士的声音远远问了句什么,姑姑没应,只有脚步声越来越小。
我独自躺着,后脑抵着床板,眼睛盯住头顶那片发黄的天花板。额头的纱布已经被汗浸透了,凉布贴着皮肉,又潮又重。我扯了扯领口,扣子崩开一颗,风灌进来,前胸湿成一大片。那风里带着点旧楼道的灰味,还有她刚才身上那股极淡的香皂气,正一点点散掉。
床头柜上的橘子还在。皮色很亮,像刚浸过水,底部压着一小圈湿印,慢慢朝外洇。我盯着它,喉咙里突然又泛起姑姑咽下时那种动静——喉管一下一下地动,极轻,却像有人拿小锤子往我耳膜上敲。我咽了口唾沫,嗓子还是干。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往下沉。蝉在远处的老槐树里叫,叫一阵歇一阵,后来只剩几只断断续续地鸣。走廊里静下来,护士换班的脚步声过去后,再没有别的响动。我就那么躺着,从窗玻璃的反光里看天色从灰白变成深蓝,最后黑下去。
门突然被推开了半尺,母亲侧身进来,手里提着保温桶。她第一眼没看我,先扫了一遍屋子,目光落在床头柜那只橘子上。她顿了顿,脚步停在原地。
“谁拿来的?”她问。
“姑姑来过。”
母亲没吭声,走到床头柜前,把保温桶放下。那桶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比她平时重。她拧开盖子,热气一下扑出来,带着排骨汤的油香。她拿勺子去舀,手忽然在半空停了一下,像被那热气烫着似的,随即又慢慢落下去。
“她倒是有心。”她说。
我看着她把汤舀进碗里,动作很匀,一勺一勺,清汤里浮着几块冬瓜。碗边腾起的热气扑在她脸上,睫毛前蒙了层水雾。她把碗递过来,我没接,只是抬眼看她。她也不催,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自己坐到床边那张方凳上,背挺得很直。
“趁热喝。”她说。
我坐起来一点,左臂的固定带磨着脖子。母亲看我一眼,站起来帮我把枕头垫高,又退回去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她的目光落回那只橘子,停了几秒,才又转开,去看窗外。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她的额发往后吹了吹,露出整张脸。她比前几日更瘦了,下巴显得尖,脸色在白炽灯下泛着冷。
我喝完汤,把碗递回去。她接了,站起来收拾。保温桶盖拧好,筷子用纸巾包起来塞进外层口袋。她做得极慢,像要把每一样东西都归到它该在的地方。忽然她的手在布兜底停住了,顿了顿,指尖夹出一颗散落的橘子。那橘子比床头柜上的那颗小一圈,皮上有一块浅疤,像是路上磕的。
母亲把它拿起来,走到窗台前,轻轻搁下。那颗橘子挨着生锈的窗框,被风一吹,皮上的水珠抖了一下,没掉下来。
“这账算不清了。”她背对着我说。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她的肩背绷着,浅灰卫衣后颈处露出一截皮肤,被风一激,起了一小层细密的疙瘩。她没回头,手从窗台上收回来,在裤缝边握了握,又松开。
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那动作极轻,却像用尽了力气。门被她拉开一道,走廊的光漏进来,正好横在她脚边。她站了一瞬,没出来,也没关门,就那么留了条窄缝。和上次一样。
“你歇着。”她说。声音从门缝里透过来,轻得发飘。
门在风里动了一下,没再开,也没再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