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的光一直没灭。走廊那头偶尔有脚步声,鞋底蹭着水磨石地面,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谁提着鞋在走,又像只是风把门板推得发响。我侧躺在床上,后颈枕着那根硌人的枕头边,眼睛半睁半闭,看天花板上灯管透进来的一线白。那光在门缝里颤,像被风拨着,又像被某只手轻轻碰了一下。
我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母亲临走前那句“这账算不清了”。她没回头,肩背绷成一条直线,连关门都像在跟自己较劲。那截后颈露在浅灰卫衣外面,被风一激,起了一小片细密的疙瘩。我当时张了张嘴,没出声。现在我躺着,被单下的身体却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醒过来,从脚底板一路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小腹,爬到腋下被固定带勒麻的那一圈肉上。
我在被单下翻了个身。左臂的固定带勒得腋下发麻,额头的纱布有点潮,贴着皮肤一阵阵发凉。人一不动,那凉意就往骨头里钻。我掀开被单坐起来,脚踩在地上,脚心一片冰凉。人还是虚,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像有层灰从头顶塌下来。我扶着床沿站了会儿,等那阵晕劲过去,才慢慢挪到门口,把门拉开一点。
走廊里亮着灯,白花花一片,照得墙裙上的绿漆发亮。没人。值班台那头空着,桌上一只搪瓷杯压着张报纸,杯口还冒着极淡的热气。那热气在灯下几乎看不见,像谁刚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撂下了。我回头看自己的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左臂吊着,肩膀一高一低,像另一个人。
我沿墙走,走得不快,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扶着栏杆。那栏杆冰凉,手一搭上去,整个掌心都被激得发紧。经过拐角时,眼角扫到一扇旧门。门板漆皮鼓起,铜把手磨得发亮,门没关严,留着一道黑缝。风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潮味,混着消毒水和汗味,还有极淡的香皂气。那气味像谁刚在里面洗过手,又像一盆水搁得太久,慢慢泛上来的那种。
我站住,抬头看了眼门框上方。没有挂牌子,也没有“非请勿入”的字样,只有一圈颜色稍深的印子,像原来钉过什么东西,后来拔走了。我伸手一推,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响,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却像被放大了几倍,激得我后槽牙一紧。
里面比走廊暗,只有墙上一扇窄窗透气。空气黏糊糊的,像被消毒水泡过,又闷了一整天。两排铁皮衣柜贴着墙,漆面斑斑,门扇有的合着,有的虚掩。靠墙一条长木椅,椅面上垫着张旧报纸,边角卷起,报纸上印着半截红头标题。几件白大褂挂在钉子上,下摆垂着,袖口泛灰。有一件的口袋里斜插着支圆珠笔,笔帽已经裂了。
我反手把门掩上,只留一条缝。更衣室里那种逼仄的安静一下子压过来,心跳一下一下顶在太阳穴上,像有人拿指头在敲。我站在那里,等眼睛适应了暗,才往第一个柜子跟前走。
铁皮柜门没锁,一拉就开,声音刺耳,像用指甲在铁皮上划了一下。里面挂着一件白大褂,洗得发软,领口有些磨毛。我伸手去摸口袋,左边掏出半包纸巾,右边是一根黑色发圈,上面缠着几根头发,又长又细,发尾带着一点卷。那发圈还有弹性,轻轻一扯就绷开,松手又缩回去,像刚从谁头发上捋下来不久。
下层放着一双肉色短丝袜,卷成小团,袜口松松垮垮,像脱下来时随手一团就塞了进来。下面压着条浅蓝棉内裤,三角的,裆部那道缝洗得发白,布料薄得能透光。我把它拿起来,凑近看,腰口松紧带已经有些泄了,边上还有几道极浅的折痕。柜壁贴着一张照片,边角翘起,模糊得很,像在阳台上照的,只看得清一截下巴和颈子。那下巴圆圆的,线条软下去,颈子上有圈极淡的阴影。
我盯着那条内裤,脑子里浮出一个圆脸微胖的女人,三十出头,穿着白大褂,胸脯把扣子绷得紧紧的,腰却圆得有些过分,走路时大褂下摆绷成一道弧。她昨天来给我换过药,手指头凉凉的,按在我额角上像冰片刮过去。她弯下腰时,白大褂领口往外撑开,里面那件浅色打底衫绷得死紧,胸脯鼓鼓地挤成两团。她换下这条内裤的时候,屁股肉从裤腰里挤出来,白花花的,像刚出锅的馒头。我喉头发紧,裤裆里那股热劲从腿根往上顶,呼吸不觉重了。
我把内裤团在手里,又去开第二个柜子。铁门一碰就响,那响在空更衣室里折来折去,最后落进角落那堆纸箱里。里面挂一件碎花连衣裙,领口低,腰收得窄,花色暗红,像傍晚的天。旁边叠着一副墨镜,镜片上有指纹印,像谁戴着它出了趟门,回来随手一撂。一条粉色抹胸揉在角落,薄得只剩两层布,边缘的松紧已经松垮。底层有管护手霜,挤得半瘪,盖子裂了条缝,透出茉莉香。
这柜子的主人我见过。白天查房的高挑女医生,瘦长脸,下巴有颗小痣,大腿修长,走路时白大褂里面空荡荡的,像风从领口灌进去。她说话慢,总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凉凉的金属头垂在锁骨下,一弯腰就晃。我眼前是她穿着这条碎花裙的样子,裙摆贴在大腿上,风一吹就往上卷,那两条腿白得发亮,膝盖骨微微凸起。她脚上会配双浅口鞋,后跟不着不满,走路时脚跟先落,再是前掌,脚背绷成一道。
那管护手霜是她在班上空了才抹的。指头在掌心打圈,膏体化开,手背上一层亮,像涂了层稀蜜。我要是站在她身后,能闻见那股茉莉味从她后颈一直绕到手腕。我喉头动了一下,把那管护手霜搁回去。手没停,指头在柜沿上轻轻敲着,像在数心跳。
第三个柜子没挂门,半扇斜着,像被人匆匆合上,又像故意留了条缝。我伸手一拨,那门就滑开了。里面一件淡紫色文胸,罩杯厚得发硬,用手一捏,海绵回弹得慢。同色一条丁字裤,一根带子细得勒人,后裆只有一条线,像谁拿根绳子往肉里勒。柜角塞着一双黑色尖头皮鞋,鞋头擦得亮,鞋跟磕在铁皮上,声音脆,像把什么念头敲醒了。
这主人我认得。急诊科那个卷发护士,颧骨高,嘴唇饱满,走路带风,护士服下摆总系个结,勒出一截腰。那腰不细,但被那个结一勒,就显出窄来。她穿这双尖头皮鞋时脚背绷得紧,小腿肚一收一放,像踩着某个节拍。我也见过她摘下护士帽,卷发一蓬一蓬堆在肩头,后颈全是汗,几绺头发粘在皮肤上,像用笔画上去的。她换上这条丁字裤,后面只剩一勒,前面那点布连毛都盖不住。我手上一热,内裤在掌心里翻了个面,凉了半截。那凉意顺着掌纹爬,爬到手腕,又折回来,和脉搏撞在一起。
第四个柜子在最里,门关得最严。一拉开,里面整整齐齐,像有人每天来把角角棱棱都抹过。一件灰色运动背心叠成四方,旁边的米色安全裤卷成一筒,棱角分明。鞋盒压在底下,边角裂了,打开是一双白色坡跟凉鞋,鞋底厚,带子细,鞋面磨得发灰,带扣后面有一小圈汗渍,深浅分明。
这人是放射科那个短发技师,平肩窄胯,胸脯平平地挺着,走路时步子大,白大褂下摆往两边分。她脖子上有颗红痣,就在喉结下两寸,像谁用红笔点了一下。我上回拍片子,她让我把手搭在机器上,手指头压在机器边沿,那手背上的青筋一绷就鼓起来。她换下运动背心时,肩胛骨凸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要从肉里顶出来。那米色安全裤要是穿在她身上,裤腰卡在胯骨上,正正好。我合上鞋盒,声音在空更衣室里折了折,又落下来,像一块小石子掉进井里。
我走回第一个柜子前,把那件白大褂拨开,手伸到下层,把浅蓝内裤重新攥住。布料薄,指节一勒就陷进去,指腹能觉出那上面旧旧的纹路。我把它提到鼻前,那上面早没多少味道,只有洗衣粉的碱气和一点说不上来的咸。那咸味极浅,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只是我脑子里自己补出来的。
我眼前全是那圆脸护士脱下白大褂的模样。领口从肩膀滑下来,胸罩带子勒进肉里,那两道红印像用什么细绳抽过。她弯下腰,内裤从屁股上剥下来,那两瓣肉一挤,中间那道缝被布一拖,像要裂开。她的腰侧有两道软肉,一坐下去就叠成两褶,站起身又慢慢撑平。我要是站在她身后,会把手按在她腰上,指头顺着那褶子往下一滑,滑到尾椎,再往下就是那道沟。
我呼吸重得发烫,右手把内裤攥到鼻前,又移开。裤裆顶起来,硬得发疼,隔着病号服直挺挺地立着。我靠上身后那排铁皮柜,凉气从脊梁钻进来,和前面那股燥热撞在一起,像两根线绞着往上提。我闭上眼,耳边是那圆脸护士换衣服时窸窸窣窣的响,衣料磨着肉,肉磨着空气,空气里浮着一层极淡的汗味。她要是抬头看见我,会先愣一下,然后拿那条浅蓝内裤挡在胸口,往后退一步,小腿撞上木椅边。那一下不重,但足够让她脸上腾起红,从领口一直红到耳根。我会往前走一步,她再退,后腰撞上铁皮柜,咣当一声。她张开嘴,还没出声,我就掐住她下巴,拇指从她下嘴唇上使着劲擦过去。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一声响,像搪瓷杯顿在桌面上。有人。
我停住没动,内裤还攥在手里,手指僵得像被冻住。门缝里那线光忽地晃了一下,脚步声朝这边过来,一步,两步,停了一秒,又往值班台那头去了。那脚步不重,像穿着软底鞋,鞋跟蹭着水磨石,发出极细的沙沙声。我慢慢把内裤放回柜子底层,按原样码回去,又把柜门合上。掌心全是汗,热烘烘的,像刚握过一团蒸汽。
我站在暗处,等那脚步声彻底远了,才拉开更衣室的旧门,侧身挤出去,把门掩成原来的半扇缝。风从拐角吹过来,吹得我后颈凉飕飕的,裤裆里那股劲还没下去,顶在裤缝上,走一步就磨一下。我低头看一眼病号服,前裆被顶得支起来,像里面藏了截硬东西。我背靠着墙,站了两秒,等那阵胀劲稍微软下去,才顺着原路往回走。
回到病房,门还是我离开时那样,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床上被单皱成一团,枕头上陷着我后脑的形状。我坐回床边,脚底在地板上蹭了蹭,那凉意已经感觉不到了。窗外天边开始泛灰,像谁把白炽灯的光往天上抹了一层。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掌心还带着更衣室里一点极淡的碱气,凑近了闻,又什么都不剩,只有消毒水。
天蒙蒙亮,护士来查房,正是那个圆脸护士。她站在床尾翻我的体温记录,白大褂下摆绷着,领口第二颗扣子扣着,胸脯把面料顶起一道弧。我盯着她那双手看,她抬头看我一眼,说“今天精神倒好”。我笑了笑,说“睡了一夜,缓过来了”。她点点头,转身去拉百叶窗,白大褂后腰处现出两道斜向的褶,像谁从后面掐过一把。
她走后,我慢慢躺回去,左臂固定带在脖子后头勒着。窗外的天越洗越亮,像有人拿水一点点泼上去。我闭上眼,眼前又是那排铁皮柜,柜门半开,浅蓝内裤从底层露出一角,像条舌头,又像道没长好的伤。裤裆里那股劲又起来了,这回我没去管它,就那么躺着,由它顶在病号服下,一下一下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