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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炕上的偷窥

第 262 章 · 你快点完事

母亲站在窗边,光打在她半边身子上,把薄衫照得发白。她没回头,一只手还搭在窗沿上,指节松松地扣着,像随时要松开又像要抓住点什么。我靠在床头,左臂的固定带勒得肩窝发麻,额头纱布下那点汗早凉透了,贴在皮肤上又痒又紧。

“下周四舅妈那边,到底怎么说的。”我开口,嗓子还哑着。

她没动,肩膀微微沉了一下。“说完了,不用你管。”

“她是不是还让我去。”

这句话落下去,窗外的蝉鸣突然尖起来。母亲猛地回头,那张脸逆着光,眼下一片青,眼睛却亮得吓人。她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停了好几秒才说:“我已经跟她讲死了。这事到此为止,谁也别再提。”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挤,“你还想干什么?还嫌不够乱?”

我看着她,没躲。她这副样子很少见,平时再气也是闷着,不这么直直地瞪人。我想说我没想干什么,可嘴张到一半又闭上了。她眼里那点火不是要听解释的,是在防着我再往前一步。窗外有风,不大,吹得百叶窗响了一声,她的头发被光勾出一圈发亮的边,几缕碎发贴在耳后。

她等了几秒,见我不出声,把窗沿上那只手收回来,走到床边。她的影子投在我身上,把半边病床遮暗了。她弯腰去拿床头柜边的挎包,动作不紧不慢,包带子从手指上滑了一下,她又重新攥住。站直之后,她没看我,只说:“你好好养着,出院那天我来接你。”

说完她转身往门口走。病号服裤脚扫过她的小腿,她步子不大,皮鞋跟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很轻却很清。我盯着她的后背,那件薄衫在肩胛骨处绷出两条浅浅的褶,跟着她的动作一开一合。她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突然停了。

“你欠我的账——”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没回头,“不是这么算的。”

门开了,又关上。合页发出一声细响,像把屋里最后一点什么也带出去了。我坐在床上,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旁边那扇百叶窗还开着,风从外头挤进来,带着一丝晒过的土腥味。蝉鸣一阵接一阵,远近都有,像从墙缝里钻进来的。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浮着,从枕头边一直到门口,把她的味道一点点盖过去。我后脑抵着床架,慢慢吐出一口气。

左手还吊着,动一下就从肩膀酸到手腕。我拿右手扯了扯被角,盖到腰上。被单上还留着她刚才坐过的一点褶痕,半截浅灰卫衣的轮廓早散了,只剩一块微微凹下去的地方。我伸过手,用指尖碰了碰,凉的。门外有护士推车过去,轮子吱呀吱呀响,到尽头拐了个弯,又静下来。

过了好一阵,我撑着右肘慢慢挪下床。拖鞋只有一只在床边,另一只被她刚才没收进去,我懒得找,光着一只脚踩到地砖上。地凉得很,脚心一激,人倒清醒了不少。我走到窗边,侧身往外看。楼下是条窄窄的过道,几棵老榆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白,再远一点是医院的灰墙,墙根底下停着一辆旧三轮。母亲没从这儿出去,她走的是走廊另一头,那道门通着楼梯间。

我抬手把百叶窗拨斜了些,光立刻切成一条一条的,打在我胸口和右臂上。我忽然想起她刚才说“账不是这么算的”。这话她走前撂下,不像是气话,倒像是早就在心里称量过一遍。我没接,也没法接。有些账从一开始就乱了,她心里那本和我这本,数字对不上,算法更对不上。

床头柜上她的搪瓷盆还在,边上搭着条白毛巾,毛巾一角浸了水,把柜面洇出一小片深色。那上面有她方才擦手的水印,干了一半。我盯了一会儿,又转头看窗外。风大起来,榆树枝子摇得厉害,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到墙根,又被风卷起来往过道里滚。蝉鸣忽然弱下去,像被这阵风按住了。

我回到床边坐下,弯腰去够床底。尿壶被她放得靠里,我手指头刚碰到壶把,左肩就扯着疼了一下。我停住,等那阵酸痛缓过去,才慢慢把尿壶推到一边。床底没什么别的东西,只有她蹲下时留下的极淡的影子,现在早被床单罩住了。我支起身,右手指节在床沿上一点点收紧。

门外又有人经过,这次脚步不熟,是个男人,皮鞋底很重,没停。等他走远,我仰面躺回床上,把右臂横在眼睛上。消毒水的味道更重了,混着一点铁锈似的气味,大约是从窗框那儿进来的。我闭着眼,却还能看见她刚才回头时的样子——眼里那点火亮得太狠,像要把我烧穿了才甘心。可她说“出院那天我来接你”,语气又平得没有一丝缝。她就是那样的人,越到收场越稳,稳得让你摸不准她到底退没退。

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自己听见她回来了。门外的脚步轻下来,停在某个不远的地方,又慢慢远了。我睁开眼,天花板白得发空,一条细长的裂缝从灯罩边角往墙里爬,像道旧疤。我盯着那道缝,想她这会儿走到哪了,是不是已经出了医院大门,正往家走。她不会回头,我知道。她把人撂在病房里的时候,从来不会回头。

天色慢慢往西偏,光从窗格子里退出去半截。屋里暗了些,风又小下来,蝉鸣重新漫上来,断断续续的,像在很远的地方叫。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左臂固定带勒着的地方又热又潮。她留下的那点存在感,正一点点被这病房吞掉,最后只剩搪瓷盆边那半干的水印,和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