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停了。
母亲拧上水龙头,抽了两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她的背仍对着我,肩胛骨在浅灰卫衣下面微微耸动,像要把最后一点水痕都擦进纸里。她没有回头,只把手里的纸巾团成一团,丢进墙角的废纸篓。
“这事过去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她走到床边,把掀开的被单扯了两下,指尖捏着被角抖了抖,那一小片湿痕已经洇成深色,印在蓝白条纹的病号被单上。“你把被单换了。”
我仍靠坐在床头,额头上的纱布有点潮,汗从发根钻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我想应一声,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只点了点头。她没看我,转身把搪瓷盆端起来,毛巾搭在盆沿,白球鞋在地砖上转出半圈,就要往门口走。
“妈。”我喊住她。她脚步没停,只侧了侧脸,额前卷发遮住半边眼睛,那眼神像隔着一层水。“下周舅妈那儿,我还去不去?”
她站住了。手把搪瓷盆捏得发白,指节微微鼓起。病房里很静,走廊上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轱辘声由近及远,像从我们之间滚过去。她仍不回头,声音冷得像一块铁:“那件事,我已经跟她说完了。不用你管,你只管养你的伤。”
我看着她挺直的背,那件旧卫衣后领处翻出一小截浅色标签。她总这样护着所有事,像一堵墙,把我挡在真相外面。可刚刚她给我手淫的时候,那堵墙分明晃了一下。我甚至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和手心滑过我下体时黏腻的水声。我想问,又知道问下去只会让她更缩回去。正犹豫,门外传来两下敲门。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抄着记录板。母亲几乎在同一瞬转过身,脸上已经挂出淡淡的笑,嘴角弯得恰到好处。她跟护士打招呼,说刚给他换了药,又擦过身,问明天早上还要不要空腹抽血。护士翻了翻本子,说不用,饮食清淡就行,又嘱咐我左臂别乱动。母亲点头,说好,都记着。她的每句话都稳稳当当,和刚才搓手时判若两人。护士走后,门轻轻弹回,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她走到门口,白球鞋停住。我以为她会直接走,像往常那样,把该交代的交代完就离开。可她没动,背对着我,一只手已经握上门把。门扇半开着,走廊的白光从门缝里挤进来,铺在她右肩上,像给她镀了道银边。她不转身,后颈的碎发贴着皮肤,被汗黏成几绺。
“你欠我的这一笔,”她声音很轻,却比刚才任何一句都清楚,“以后慢慢还。”
门在她身后合上,轻轻一响。我盯着那道门缝,看那束白光被压成一条线,然后消失。
我把头仰靠在床头,盯着房顶。天花板上有条细长的裂缝,从灯座边沿爬出来,一路伸向窗户方向。我忽然想起家里那面墙,想起小时候看父亲在墙上钉挂钟,锤子一下一下落下去,墙灰簌簌地掉。母亲站在旁边,说再敲就裂了,父亲说不会,结果半夜里墙果然裂了道缝。她第二天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有些墙一开始就有裂缝,不敲也会裂,只是早晚的事。
过了好一阵,我掀开被子,慢慢下床。腿还有点软,脚落在地上像踩着一层棉花。我把弄脏的被单抽出来,团成一团,塞进门口的污衣袋。又从柜子里翻出条干净的,抖开铺上。床单四角拉平,我直起身,后颈又有些发沉。我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水柱急切地冲出来,砸在瓷面上,溅起细小的水珠。我把脸埋进去,凉水裹住整张脸,才把胸口那团火压下去一点。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额角贴纱布,眼眶发青,嘴唇白得发干。我看着他,忽然有点认不出。
门又被敲响了。
我愣了神,几步走过去拉开门。是舅妈。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一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提个保温袋,身上是件宽大的碎花孕妇裙,下摆盖到膝盖。她见了我,先是一愣,目光从我额头扫到脚,最后停在病号服敞开的两粒扣眼上。我正用湿手抹脸,水珠从下巴滴下来,落在地上。
“大中午的,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她跨进来,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又回头看我一眼,“你妈前脚刚走,你就站在门口擦脸,也不怕吹风。脑震荡的人,不能受凉。”
我靠着墙,看她笨拙地弯腰去拉椅子。椅子腿在地砖上拖出短促的响。她坐下时轻喘一声,手在小腹上揉了揉,又抬头把碎发别到耳后。我关了水龙头,抽纸巾擦了把脸,坐回病床。她把保温袋打开,里面是排骨汤,汤色奶白,面上浮着几粒红枣。她盛出一碗,递到我手上。碗沿很烫,我两只手捧着,没低头喝。
“妈不让我管下周的事。”我忽然说。
舅妈正拿勺子搅汤,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搅。“你妈那个人,嘴比谁都硬。她说不让管,你就不管?”她斜我一眼,眼底有薄薄的嗔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得意,“那你还天天往我那儿跑?”
我没接话,低头喝汤。滚烫的汤液从喉咙一直滑下去,热得我胸口发胀。我喝着,透过汤碗升腾的热气看她。她坐在病床边,背微微后仰,孕妇裙被肚子撑得绷起来,两条腿分开着,才坐得舒服。她察觉到我的视线,说:“看什么,养你的伤。养好了才能还账。”她说“还账”两个字时,眼睛眯了眯,嘴角弯出一丝笑,像早就知道母亲临走时撂下的是句什么话。
我放下碗,勺子磕在碗沿,当啷一声。她没挪眼,就坐在那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弹着。窗外有风,把半扇百叶窗吹得响起来。她扭头看了眼,说:“天气预报说晚上降温,等会儿让护士给你多拿条毯子。”我点头。她也不急着走,就坐在那,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屋里弥漫着排骨汤的气味,又暖又腻,像把别的什么压了下去。
可我总记着母亲走时那句话。它像根细绳,一头系着我的喉头,另一头系着门后那片早就不见的光。绳子绷得紧,却不曾断。我不清楚到底是谁在拽,只觉得自己和母亲之间,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却又死死连着。这账怎么还,什么时候还,她说得不清,我也只能一点一点往下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