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我拎着工具箱站在婶婶房门口。
敲门之前,我在楼道里多站了一分钟。铁皮门上的绿漆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泡,门框右下角塞着一小块硬纸板,垫在铰链底下,是上一回婶婶自己垫的——她说门有点坠,关的时候要使大劲。那个硬纸板还在,边上潮了,弯弯地翘起来。
我抬手,指节敲在铁皮上。“嗒嗒嗒”,三下,闷实。
门里头脚步声近了,光脚底板踩在地板革上,啪嗒啪嗒的,带着脚掌肉和鞋地胶黏连的那种细微响动。门锁咔哒一声拧开,把手往里一推,门开了半扇。
婶婶站在门框里。她今天没包头巾,黑色短发还半湿着,发梢亮涔涔地贴在耳后和脖子侧边,发根还没干透,从额角往下的两三绺头发颜色深了一层,拧成一束一束的,往下垂。她脸上没擦粉,皮肤还有点绷着的潮红,鼻翼两侧的光泽没盖住。她穿一件米白色短袖衫,领口一圈的布边微微卷起来,袖子口箍在上臂,布料薄到有点透,光线从她背后useEffect照过来,能# 能看见她肋侧的轮廓。
她下面穿一条深灰色的塑身裤,六七成新的,腰口收得很紧,把腰腹那一圈的肉勒裹得紧实的,裤脚裤口卡在脚踝上面一点,脚面光着。袜子没穿。她脚背上的青筋隐隐凸起,脚趾头并着缝,大拇趾侧边的茧子还在,米黄色的,贴在趾骨外面,走路有一点硬角质摩擦鞋面的那种沙沙声响。她身后屋里飘出来一股味道,洗衣粉的柠檬香,掺着烧过了的热水蒸气和沐浴露的甜丝丝的底调,搅成一股闷暖的室息,从门缝里涌出来。
“来了。”婶婶往后让了半步,手从门把上松开,往卫生间方向扬了扬下巴,“热水器昨天晚上又咔哒咔哒响,我直接把它关了,今早起来想洗脸,打不着火了。”
“我看看。”我跨进门,工具箱子在手里头,书包背在身上。
婶婶把门关上的时候,铁皮啪一声,震得门框边那角硬纸板又飙了一点木屑末出来。门关严实了,屋里暗了半度,窗帘还拉着,是那块暗红绒布,边上的穗子扫着窗户台。卫生间那扇门大敞着,看进去地上墙砖缝上还存着水渍,一条一条的,漫得到处都有。洗浴台镜子蒙着一层薄热雾,上头有人用手指抹了一杠,从镜面直抹去看了一个明晃晃的圆弧,圆弧边上往下淌了两道水溜子。
热水器挂在浴室外墙侧角,底下接燃气管子和冷水管。我蹲下来,把工具箱子搁地上,外盖掀开,板手手电钳子都在。我先拿手电筒往底壳缝里照,里头的点火针引脚湿漉漉的,挂着一串水珠,连外壳的接缝也渗着细密密的水气。气阀关 着,手轮是紧的。
“真的坏的,”婶婶站在我身后侧边说,“我骗你干吗。”
我听她的声音我喉咙里忽然泛出昨天鞋垫那股咸涩味。我没回头,把板手按在气管接口上护螺帽上,旋小半圈,紧了一下,又松回去,装模作样把阀开了又关。气量表针弹了一下不动。
“点火针潮了,”我说,把手电筒插回工具箱侧袋里,“要拿干布擦一下。供气没问题的,阀也正常的,就是进水汽太多。”
“那怎么整?”婶婶弯下腰来,一只手撑在自己膝头上。她弯下腰去的那下,短衬衫前领口正的往下坠了一个口子,锁骨的凹窝在潮红肤色下显得特别的深,两根锁骨像画上去的两道浅弧线。她塑身裤的腰口后面微微往上一抻,露出一截枣红色的布边,窄窄的半厘,压在腰口松紧带上面,那种枣红色紧贴在她腰背的皮肤上,布面光润得几乎看不出纹路。是上一回她那件塑身衣的边角。
我眼睛从那截枣红色上扫过去,只扫了一眼,没停,低头把板手扔进工具箱,盖子合上。“我明天中午带你拿干布把里头的针头擦一遍,再试火,今天开不起,擦干净等它干一下午就行。”
“那行。”婶婶直起腰来,手从膝盖上放下来,“你说你叔也真的,热水器响了好几星期,他在家就说换,一说就忘,到走也没给我换。现在好了,打不着火了,他人在哪都不晓得。”
她说着往客厅里走了两步,背对着我,手拢了拢脖子后头的湿头发,把发梢从短衫领口里捞出来。“你叔他有两个月没回来了,电话里头也不说具体,说在那边工地上赶工期,挪不开脚。”
我的手在工具箱拎环上滞了一下。她的背对着我,塑身裤包着的屁股被裤料箍得浑实,两条腿笔直的,脚踝细捷,脚后跟上的死皮有一点发白,踩在红棕色的地板革上。
“家里这些东西老坏,”她转过半边脸来,下巴侧边那线条收得尖细,“水龙头也老关不严,滴溚滴溚的,我自己拧又拧不动。”
“哪个水龙头?”我问。
“厨房那个。”她抬了抬下巴往厨房角那边指了一下,“关了以后还滴半天,管根好像松了。”
我走过去,弯腰看水槽底下的水管。连接洗碗池冷水的那个龙头手把上结着一圈白色的水垢,管根螺母外面有水珠,一滴一滴慢慢渗着。我拿手摸了一下管根,指腹沾湿了。
“螺口松了,要用管钳拧紧就行。”我直起身,“我明天一块给你修了。”
“那好,”婶婶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的时候眼睛微眯,眼角那几道细纹挤得更明显,“我明中午在家给你做饭,你干完活吃了再走。”
“好。”我拎起工具箱,书包在背上有节奏地晃了一下。
她送我走到门口。我拧锁的时候,她站在我身后很近,近得我后脖子皮肤能感觉到她呼息吹过来的那股暖乎气,带着牙膏的薄荷味和一点茶水的余热。门开了,楼道风吹过来,那股气味一下散开。
“明天中午别晚了,”婶婶靠在门框上,手指勾着自己短袖衫的下摆角,把那布角拧了一道,松紧来回抻着,“我十一点就开始烩菜。”
“不会晚的。”我迈出门槛,没再回头。
身后铁皮门啪一声关上了,锁舌咔哒撞进去,紧跟着光脚踩地胶的声音往屋里走远了。
我背着书包往楼下走,一步一步踩在水泥阶上,背上书包里书本与工具箱磕得哐哐响。婶婶那截枣红色的布边就定在我脑里,怎么咽唾沫都咽不下去。裤裆前面发紧,顶得裤缝僵直,我没低头看,两手插裤兜里往下压着她步往家走。走到一层拐角,我把书包从背上卸下来抱在怀前,挡在裤裆外侧。
推开门进屋,我妈正坐在客厅椅子上织毛衣,两根竹针嚓嚓撮着,她抬头看我一眼:“修好了没?”
“没,明天还去一趟。”我把书包搁在自己屋床角,转身出去灌了一大杯凉白开。
傍晚吃完饭我躺床上的时候,屋里窗户外头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映在天花板上黄糊糊的一层。我脑里反复放着婶婶弯下腰那一瞬的动作,她撑膝的手指头,她湿发贴脖子那股发亮的光泽,塑身裤腰口露出来的枣红色边——还有她站在我身后说的那句话。
她说她给做饭。
我在黑暗里瞪着眼听自己心跳,裤裆里头硬邦邦的,被内裤勒得不舒服。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股从她屋里带出来的洗衣粉柠檬味好像还附在衣服纤维上,若有若无地窜进鼻腔。
隔壁屋里传来我妈跟她邻居聊天的声音,隔着一道墙,话听不清,只听得见起伏的语调。我闭眼听着那涌动的人声,裤裆慢慢松下去,但心还在跳。
后半夜我才迷糊睡过去,梦里全是湿头发和枣红色布角的残像,翻来覆去醒了两三回,窗户外头天都泛青了,我最后睁眼的时候,听见楼里有开水龙头的声音,吱嘎一声,在暗蒙蒙的清晨里传得特别的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