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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7 章 · 舅媽病房外的對話

她走回病床前,把帘子拉合一半,光就斜着切进来,落在被角上。我睁着眼看她,她没看我,只弯腰把床尾的薄被往上提了提,掖在我腰侧。那动作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睡吧。」她说。

我合上眼,没睡着。她坐回椅子里,后背挺得不像是坐,像在硬椅上扎根。病房里的消毒水味一点点沉下来,压得人胸口发闷。我听见她呼吸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那之后几日,母亲每天来。她不提那晚的话,只打水、擦手、看着我吃饭。舅妈来过一次,被母亲挡在门口,说人还没醒。舅妈没进门,脚步声贴着地砖走了。我在枕上听得一清二楚,却连翻身的力气都像被抽走。

这天刚过午,母亲端着饭盒进来,身上还是那件家常便服,衣摆沾了走廊里的灰。她坐下,拿汤匙搅了搅粥,没说话。我靠坐起来,左臂固定带勒得酸胀,额头的纱布已经换过,边缘有点发硬。她递来汤匙,我接了,碗底很烫。

「你慢点。」母亲说。

我点点头,舀了一口。粥是小白菜熬的,淡,带着一点咸味。我咽下去,喉咙里像有毛刺。她看我吃完半碗,才把饭盒收走,起身去水槽洗。水声断断续续,像打在人心口上。

就在那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重,但我知道是谁。那步子有点沉,像一个人挺着身子走不快。母亲的手停在水槽里,没回头。

「我出去一下。」她说。

她没等我应,转身拉开门走了。门没关紧,留了一道窄缝。走廊里的白炽灯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像一条弦。我盯着那缝,耳朵被外面的声音牵着。

舅妈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压得低,却字字分明:「姐,我来了。」

母亲没应声。我听见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是舅妈在走廊墙边的塑料椅上坐下了。那椅子早就被陪护的人坐得发亮,扶手上有道裂口。舅妈坐下时喘了一声,像肚子压着她。

「你电话里那声音,我听了两宿没睡实。」舅妈说,「怎么了?」

母亲没马上答。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声音又干又薄:「和当年一样。那年你生孩子,我在妇产外头走廊里,听见护士喊出血。我就怕他出事。这回也是,一听你声音不对,我整个人就凉了。」

舅妈没说话,只轻轻叹了口气。我躺在病床上,后脑抵着墙,那声音像从墙里渗过来。我能想象她挺着七个月的身子,靠在塑料椅上,手搭在肚子上。

「奕奕的事,我知道。」舅妈说,「你也不用绕。他对我做过的事,我早认了。不告发,也不怪他。」

我手指攥住被单,又慢慢松开。母亲没有出声。过了片刻,我听见母亲问:「你都清楚?」

「比你清楚。」舅妈说,「他跟我没瞒过。我知道的,不止我这一件。他跟你,我也知道。」

病房里静得只剩走廊那截水银灯管的嗡鸣。我把头转向门缝,光里浮着极细的灰尘,像谁撒了一把灰。

母亲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他跟我……你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舅妈说,「事情到了这一步,谁都不干净。我不告他,不是因为我大度,是我知道闹出去,咱们这几家全得散。你对他,下不了手。我也下不了。」

我听见母亲喉间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她没哭。静了很长一会,她才说:「我早知道你跟他,还有玲子、兰,还有月。」

舅妈没接这个话。走廊里有人经过,皮鞋声从这一头响到那一头,又远了。我盯着那道光,不敢眨眼。

「你知道他跟你做过的事?」母亲问。

「知道。」舅妈答得干脆,「他第一次对我动手,我是醒着的。后来一次比一次顺,我也就不当自己是干净的。我不怪他,真不怪。可你不一样。你疼他,我也疼他。」

母亲没有动。我听见塑料椅吱地一响,大约是舅妈换了个姿势。我心跳得厉害,太阳穴绷着,像有根线要从伤口里挣出来。

「下周四,不用来了。」舅妈说,「咱们把话说成这样,还见什么。你不想告,我也不想闹。这事,就到此为止,对得起的人不多,可咱们还得把日子过下去。」

母亲过了好一会,才「嗯」了一声。那一声音量极低,像从嗓子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我不熟识的认命。我慢慢闭了闭眼,又睁开。

「你舅舅那边,我一个字没露。」舅妈说,「你爸那边,你守好。」

「我守得住。」母亲说。

两个人没再说话。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又稳下来。我隐约闻见外面飘来的饭味,混着消毒水,又湿又闷。舅妈似乎要站起来,塑料椅擦着地,响得比刚才还长。

「姐,这事过了。」舅妈最后说。

母亲的影子从门缝里晃了晃,往边上一压。舅妈的脚步声慢慢响起来,一步,两步,往走廊那头去了。那步子仍旧沉,一下一下,像把什么东西踩回心里。

我转回脸,望着天花板。过了几分钟,门被推开,母亲走进来。她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只眼下那两团淡影比刚才重了些。她走到床边,把水杯端起来,喂我喝了两口,又去把帘子拉上。

「都睡一会。」她说。

我没有睡。她坐回椅子里,身子向后靠了靠,头微仰,闭上眼。白炽灯从帘缝漏进,斜斜地落在她肩头。我看着她,胸口那股发胀的感觉又翻上来,可我张不开嘴。

她突然睁开眼,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都进去了。」她说,「都怕你出事。你倒好,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她没再说话,只把鞋脱了,脚轻轻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又缩回椅子里。窗外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她没走。那夜她睡在病床旁的折叠椅上,呼吸很浅。我侧过脸,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脊背,忽然觉得这病房比前几夜更静,静得能听见灯管里电流爬过的细响。帘子没拉严,光又漏进来,恰好挡在我脸上。

我闭上眼,耳边还响着舅妈最后那声「这事过了」。可我知道,事情远没有过去。母亲越平静,越像把一根刺埋得更深。她越是瞒下,我心里那根绳就勒得越紧。

天快亮时,我睁开眼。母亲已经不在了。床头柜上放着一只干净的白瓷杯,杯口沾着水珠,旁边压着一张叠成小块的纸。我伸出能动的右手,把纸拈起来,展开。

上面只写着几个字,字迹是她的,又小又硬:

「别让这伤口再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