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闭着眼,听见她的呼吸,很浅,像怕惊动这间屋子里的什么东西。病房的消毒水味混着搪瓷杯里那股凉开水的铁锈气,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护士查房的车轱辘声彻底远了,整层楼都像是睡着了。
「伤口还疼不疼?」
母亲的声音忽然从床尾那边浮起来,低得几乎散在空气里。我睁开眼,适应了黑暗才看清她的轮廓——她没靠椅背,整个人往前欠着,胳膊肘支在膝盖上。白炽灯从帘顶漏下来,只照亮她一侧肩膀。
「不疼了。」我说。
她没接话。我听见她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布料发出极轻的响。隔了半晌,她又开口:「止疼针过了,夜里会难受。你要是不说,护士也不知道。」
「真不疼。」我偏过头看她,「就是胳膊勒得慌。」
她直起身,像要过来,又坐回去。那双手在膝头绞着,十根手指互相拧,指节上的裂口在暗处也看得见。我忽然想,她这几天大概没怎么睡。
「妈,」我叫她,「你困不困?」
她没回答。过了好一阵,她把手放下了,搭在腿侧,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奕奕,你听我把话说完。」
我喉头一紧,闭上了嘴。
「下周四,我去你舅妈那儿。」她说,「不为别的,就是把话说清楚。你对她做的那件事,我知道。你对她们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灯管里的电流声。母亲没说「她们」是谁,她只是在这个词上顿了一下,像把一群人从嘴里一个一个按下去。她的目光没落在我身上,只盯着床沿的一角,那儿有一道铁锈色的划痕。
「我不告发你。」她的声音轻下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是我儿子。我告诉谁去?把你爸的脸,你舅的脸,整个家的脸,都丢到大街上去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她忽然抬起一根手指,在半空停了停。
「你听我说完。」
那根手指又落回裤缝上。她继续道:「从你搬走那天起,我天天收拾。你屋里的衣服,我给你一件件洗了,叠好了,码在你原来的柜里。你爸问过一回,我说你单位忙,放着不碍事。他信了,他没问第二回。」
她停下,喉间动了一下,像咽下什么。她没哭。灯管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发青,眼睛下面有两团淡影。
「我怪过自己。」她说,「怪我把你惯坏了。也怪过你,怪你……怎么就能做出这些事来。」
她的尾音断在那里,像一根线忽然被风咬断。我躺在被子里,手攥得骨节发疼,指甲陷进掌心。她没看我,只慢慢站起来,拿过床头柜上的搪瓷杯,走到门边,把凉水倒进小水槽。水声很轻,像在给这间病房打拍子。
她重新坐下,椅子腿刮过地砖,闷闷地响了一下。
「我知道你心里有话。」她终于看向我,「憋了这些年,你也不容易。但有些道理,你不懂。有些路,走一步就回不来了。」
我胸口发胀,喉咙里像塞着块烧红的炭。我想说话,想问她一句,哪怕一句。可她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厉害,把我所有的话都按回肚子里。
「我对你爸,一句话都不会说。」母亲说,「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一点体面。」
她停了好一会,才又补一句:「等你出院,回家住两天。不是我不记恨了,是你爸会起疑。你身上有伤,他不问,心里也放不下。只住两天,我说了算。」
我偏过头,后槽牙咬得发酸。我从来没觉得这间病房这么小,小得连「不」字都装不下。
母亲像是说完了,肩头松下来,整个人往椅背里陷了陷。白炽灯的光从帘顶漏进,正落在她小腿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黑又长。她坐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
然后她起身,走到帘子前,轻轻拉开一道缝。
光一下子切过她的脸,半边白,半边黑。她没回头,手还捏着帘布。
「下周四的事,你别来。」她说。
那声音稳稳的,不颤不抖。
我盯着她的后背,看她被光切开的影子一半落在地上,一半折到墙上。她的肩胛骨顶起薄薄的衣料,像两片收拢的翅。帘缝外是空荡荡的走廊,灯光像水一样漫进来。
她在那儿站了片刻,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用完,才松开手。
帘子没合拢,那道缝就那样留着,光铺了半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