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妈的手还压在我手背上,她的指尖凉得像刚从风里抽回来。护士推车的响动还没散尽,门口的光线突然被两道影子挡住。我抬眼一看,父亲先迈进来,母亲落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拎着个旧布兜。
父亲的视线在舅妈身上停了一下,又转向我额头的纱布,眉头皱起来。他走到床前,先没问我,反倒回头去看门外的护士,嘴里说着:「护士站怎么回事,转病房也不通知一声。」
舅妈没接话,只把手从我手背上轻轻抬起来。她转头看了母亲一眼,两个女人的目光在半空里碰了碰。母亲没笑,也没走近,只站在父亲身后,眼睛落在我身上。
「这边有我。」母亲开口,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事。
舅妈点点头,撑着腰慢慢站起来。她的孕肚擦过床沿,动作有些费力。她没再看母亲,只低头对我说:「那姨先回,你好好歇着。下周四的事,等电话。」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瞬,侧过脸,像要再交代什么,到底没张嘴,只抬脚走了。高跟鞋声一下一下敲在走廊里,和刚才婶婶走过时不同,舅妈的步子更沉,像每一步都带着肚子往下坠。
父亲在床尾站了没一会儿,单位来了传呼,他低头看了眼别在腰上的BP机,说单位有事,得先走。母亲送他到门口,两人低声说了几句,父亲拍了拍母亲的手背,转身走了。
母亲没马上回病房。我听见她在走廊里和护士说话,声音断断续续,过了好一阵才推门进来。她手里多了几张单子,走到我床边,说:「给你换个单独病房,这边太吵。」
我看着她忙前忙后,把东西一样样收进布袋。她弯腰时,卷发从耳后滑下来,露出一截后颈。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上顶了顶,没吭声。
新病房朝南,太阳斜着切进来,正好铺在我半边脸上。我眯起眼,说太阳太大,让母亲把床四周的护帘拉上。她没作声,走到床侧,一圈一圈把护帘拉起来。帘子合到最后一寸时,外面的阳光被彻底挡掉,病房里只剩头顶白炽灯的光,白得发青,照得人脸上都没什么血色。
母亲坐回床边,从布兜里掏出一只搪瓷杯,倒了点温水放在床头柜上。搪瓷杯底碰在柜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她问我喝不喝,我摇头。她伸手来探我额头,手指凉凉的,像刚从冷水里浸过。她没真的碰上,只在我纱布边停了一秒,又缩回去。
「你舅妈刚才不该来。」她忽然说。
我看着她。她没看我,只盯着我左臂上的固定带,像是要从那条灰白色的带子里看出点什么来。她的嘴唇抿着,下巴绷得有些紧。
「你不想让她来?」我问。
母亲没答,伸过手把搪瓷杯往我这边推了推。她的动作很慢,杯里的水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她说:「你出事,我接到电话就让你爸去问。护士说人没事,我才缓过来。」
我盯着她的侧脸。她说完这句,嘴角牵了一下,像要笑,又没笑出来。白炽灯把她的影子压在地上,短而薄。
「那你呢?」我问。
母亲终于抬起眼来看我。她的眼睛有些红,但没哭。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说:「你躺在这里,我能不来吗?」
帘子外有人敲门,是护士来量体温。母亲起身去应,拉开一道缝,和门外的小护士低声说了几句。她回来时把椅子往床边拖近,椅腿在地上擦出一串闷响。她重新坐下,没再说话,只把搪瓷杯又转了个方向,杯口正对着我。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忽然想知道她这几天是怎么过的。从我搬出去以后,她一直不接我电话,也不让我进门。可今天她来了。我没问,只看着她的手指。那几根手指交叠在膝盖上,指节上有细细的纹路,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道干裂的口子。
「护帘拉着,不闷吗?」母亲问。
「不闷。」我说,「拉上正好。」
她又看我一眼,这回视线落得久了些。她的目光从我额头的纱布滑到左臂的固定带,再回到脸上,像在核对什么。末了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几乎听不见,只从鼻子里出来,带着一点颤。
「等你出院,回家住两天。」她说。
我没应。她也不催,就那么坐着,腰挺得不算直,整个人被白炽灯照着,像和这间病房一样安静。搪瓷杯里的水凉了,杯壁上凝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我盯着那层水雾,忽然觉得这屋里有些闷,又不想叫她拉开帘子。
护士推车的声音又从走廊里过去,这次远了些,像从楼的那一头传过来。母亲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伸手替我掖了掖被角。她的手背擦过我的下巴,还是凉的。我偏了偏头,没躲。
「妈。」我忽然叫她。
她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
「你下周四,还去舅妈家吗?」我问。
母亲收回手,放在自己膝上。她没看我,只盯着床头柜上的搪瓷杯,好一阵子才说:「那是我跟她的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被帘子外面的什么人听见。白炽灯忽然轻轻闪了一下,她的影子跟着晃了晃。我没有再问,只把后脑往枕头里陷了陷,眼睛却一直没从她脸上移开。
「你睡吧。」母亲站起身,拉灭了床头的小灯。
屋里暗下来,只剩白炽灯的白光从帘顶漫进来。她站在我床边,影子落在我被面上,比刚才长也薄。我闭上眼,听见她重新坐下,椅子的响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她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