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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筒子樓裡的暗流

醋瓶递到妈手里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把醋倒进锅里。锅铲在铁锅里刮了两下,声音刺啦啦的,盖过了堂屋里姑父和爸的说话声。

我靠在灶房门框上站了一会儿。灶台的热气扑在脸上,混着醋的酸味和猪油的腥气。妈把锅盖盖上,围裙上擦了两把手,从我身边挤过去,端着一摞空碗走进堂屋。

我跟在她后面出去。堂屋里煤油灯快烧到底了,灯芯上结了一小截黑灰,火苗一窜一窜的。姑父站起来系裤腰带,他的皮带扣在肚子上勒出一道深痕。姑姑已经在门口换鞋了,弯腰的时候凉鞋的小方扣磕在门槛上,嗒的一声。

“那咱就这么定了,”爸站起来,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到了县城再商量房子的事。”

舅舅把烟头摁灭在碗底,火星子呲了一下就没了。舅妈从他身后站起来,拎起椅背上的布包,碎花裙摆在她小腿边打了个旋。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镜片后面那双眼角带着笑纹的眼睛弯了弯,没说话,跟着舅舅跨过门槛走了。

姑父最后一个出门。他走到院里又回头,跟爸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爸点了两下头,拍了拍姑父的肩膀。院门咯吱一声关上,铁门栓咣当一下落了锁。

堂屋里一下子空了。桌面上的碗碟摞得乱七八糟,条凳横七竖八地支棱着,空气里还飘着烟味和饭菜的油腥气。爸把煤油灯拧灭,堂屋沉进一片昏暗,只有灶房那头的柴火光从门框里斜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橘红色。

“奕,”妈从灶房里喊,“把凳子归整一下。”

我弯腰去搬条凳,手指头碰到凳面上还留着余温,不知道是爸坐的还是婶婶坐的。我把凳子靠墙根摞好,直起腰的时候耳朵根子又开始发烫。那句话——可别像你叔叔一样不着家——像一根刺扎在耳蜗里头,拔不出来。

妈端着最后一盆洗碗水从灶房里出来,踩着碎步子走到院门口,哗啦一声泼在地上。水在泥地里洇开一大片,泛着白色的肥皂沫。她甩了甩盆子,挂回灶房墙上的钉子上,回头看见我还站在堂屋中间。

“洗洗睡吧,”她说,“明天还得收拾东西。”

我没应声,走到院里去打水洗脸。井水冰凉,泼在脸上激得我头皮一紧。我仰起头,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遮住了半片天,叶子缝里漏出来的星星只有针尖大。风从树叶子中间穿过来,带着一股土腥味。我抹了把脸,水珠子沿着下巴滴到胸口上,凉意顺着锁骨往下淌。

那天晚上我躺在偏屋的炕上翻来覆去。炕席被汗浸得有点黏,翻身的时候脊背上的皮肤扯着席子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我把手枕在脑后,盯着房顶那根被烟熏黑的横梁,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可别像你叔叔一样不着家。婶婶说这话的时候嘴里的热气喷在我耳朵上,花露水的味儿。她的嘴唇离我的耳朵只有一拃,只要我转脸就能碰着。

我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一个月的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搬家那天一辆解放牌卡车装了满满一车东西,被褥锅碗桌椅板凳捆在车厢里,麻绳勒得嘎吱嘎吱响。妈坐在副驾驶座上,怀里抱着那个装针线的铁皮盒子。我和爸挤在车厢后面的家具缝里,一路上爸的后背顶着柜子角,我的膝盖顶着爸的膝盖。

县城筒子楼是红砖盖的三层楼,墙面上的白灰剥落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走廊在外面,铁栏杆锈得发黄,抬手一摸掌心就沾一层铁锈末子。家家户户的门都开在走廊这一侧,门挨着门,窗户挨着窗户,。每层的公用厨房在走廊尽头,从早到晚都有人在那炒菜煮粥,油烟顺着走廊灌进每一扇门里。

我们家分在二层东头起第三间。搬进去那天爸把一个铁皮炉子从卡车上搬下来,吭哧吭哧喘着气搬上二楼。妈蹲在屋里擦地,灰水泥地面用湿抹布擦了三遍才擦出本来的颜色。她跪在地上,后背的衬衫被汗洇湿了一大片,贴在肩胛骨上。

“奕,”她不回头地喊我,“去把被褥铺上。”

我把被褥从包袱皮里抽出来,在木板床上铺开。床板硬邦邦的,比炕硬,膝盖跪上去骨头磕得生疼。被子里还带着老家柜子里的樟脑丸味,我把脸埋进去吸了一口,有点呛。

叔叔和婶婶住在三层,靠楼梯口那间。舅舅和舅妈住一层西头,姑姑带着孩子住一层中间那间。我爸跟爸说过,姑父还留在镇上,等铁路上的事办完了再过来。

转学的手续办得快。县城高中的教室比镇上中学大多了,黑板是玻璃的,粉笔写上去吱吱响。我被安排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每天放学的铃声一打,我就把书包甩到肩上往筒子楼走。从学校到筒子楼穿两条街,路上有个卖冰棍的老太太,有个修自行车的摊子,还有个粮店门口的洋灰地永远扫得干干净的。

每次走到筒子楼下,我的脚步就会自己慢下来。楼梯是水磨石的,台阶中间被踩得凹下去一条浅坑,走在上面鞋底打滑。一层、二层——我的门在二层,但我总要先上三层。三层走廊里总有股洗衣粉和油烟混着的味道,楼道顶上的灯泡从早到晚亮着,发黄的光在白天也昏昏的。

婶婶家的门在楼梯口第一间。门是木头的,刷了绿漆,漆面上有细碎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门上有个猫眼,从外面看不透里面。每次经过的时候,我的耳朵会自动竖起来,听门后面的动静。有时候有收音机的声响,有时候有水声,有时候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

我每次都放慢脚步,但从来没停过。走到三层的走廊尽头,从另一头的楼梯下去,绕回二层自己的家。这个绕路的习惯持续了两周,妈问我你怎么老是从楼上下来,我说那边楼梯人少。

一个周六下午学校放了半天假。我背着书包从校门口出来的时候太阳还挂得老高,街面上的洋灰地被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觉着热度。修自行车的摊子前没人,粮店门口的卷帘门拉下半截。我沿着街檐走,肩膀蹭着墙面的灰,回到筒子楼。

楼道里没人。三层走廊的灯泡还亮着,光在下午的太阳底下显得有气无力的。楼梯口那间屋子的门关着,绿漆门面上那几道裂纹在太阳光里更明显了。我正要往走廊尽头走——今天绕不绕路——脚还没迈出去,耳朵里钻进一个声音。

水声。哗啦哗啦的,从门后面传出来的。是那种用手捧着水往身上泼的声音,泼一下,停一下,再泼一下。夹在水声里的还有一个闷在嗓子眼里的声音,像喘气,又不像喘气。那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含在嘴里不敢往外吐,却还是从牙缝里漏了出来。

我站在门外面,脚钉在水磨石地板上。风从走廊铁栏杆外面灌进来,吹在我后背上,衬衫被吹得贴住脊梁骨。我盯着那扇绿漆门,门缝里透出一条头发丝那么细的黑线,黑线里漏出来一丝昏黄的光。

水声忽然停了。那个压低的喘息声也停了。走廊里一下子静得只剩下楼上某家收音机里吱吱啦啦的电流声。

门缝里的那条黑线忽然变宽了。先是宽成了一指,然后是两指。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挤出来,照在我鞋面上,把我的鞋尖染成一截黄。

门拉开了一条更大的缝。

婶婶的脸从门缝后面露出来。湿头发贴在脸颊上,发梢往下滴水。水珠子沿着她的下巴滴到锁骨窝里,在那汪了一小滩。她的脸被水汽蒸得泛红,眼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子,嘴角勾着,跟她那天在饭桌上附在我耳边说话时一模一样的表请。

她的眼睛在门缝里盯着我。黑眼珠子亮晶晶的,像是刚被水洗过。

“你叔出差了,”她说,声音低低的,嘴唇贴在半开的门板上,“热水器坏了。你进来帮婶看看。”

她说完这句话,手搭在门边上,指节上还带着水光。门缝又宽了一点,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我站在走廊里。阳光从楼梯口斜照进来,照在她潮湿的锁骨上。光在那片皮肤上跳了一下,晃进我的眼睛里。

我的书包带子在肩上滑下了一截。我伸手拽住带子,脚抬起来,鞋底磕在门槛上,跨过那条门缝,进了屋。

门在我身后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