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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 灶間煙火話遷居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那盆热水里。香皂是茉莉花味的,搁了太久没使,表面上结了一层干皮,沾了水才化开,滑溜溜的。我搓了两把头发,水从指缝里淌下来,滴在膝盖上,裤腿洇了两团深色的印子。

洗完头,妈递过来一条干毛巾。我接过来擦着头发,走到堂屋门槛上坐下。门槛是青石条的,硌屁股,但凉快。我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看着院门口那条土路。

路尽头先是出现婶婶的身影。她穿了一件碎花的的确良衬衫,领口翻出来,底下是一条黑色的塑身裤,裤腿紧紧绷在大腿上,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臀部的线条一扭一扭的。她身后跟着叔叔,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捆了一兜子苹果。

“来啦!”妈从灶台边探出头,手上还沾着菜叶子,“快进屋坐。”

婶婶跨进院门,目光扫了一圈院子,最后落在我身上。“洗头呢?”她说,语气里带着点打量。我没应声,只点了点头,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攥在手里。

叔叔把自行车支在院墙边,兜子拎下来搁在堂屋桌上。爸从后院出来,手上拿着劈好的柴火,跟叔叔打了声招呼,两个人站在院墙边说话。我听见爸说了句“搬过去的事”,后面的字被风吹散了,听不清。

姑姑和姑父是前后脚到的。姑姑换了双新凉鞋,棕色的皮面,鞋面上有个小方扣,走起路来嗒嗒响。她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套装,裤腿宽宽的,显得两条腿更瘦更长。姑父跟在她身后,平头理得齐整,脸上没什么表情,进屋就坐在桌边的条凳上,端起茶缸子喝水。

舅妈和舅舅最后到。舅妈穿了一件碎花衬衫,领口最上面的扣子没系,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皮肤。她手里拎了一塑料袋鸡蛋,进门就递给妈,说“自家鸡下的”。舅舅跟在后面,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上面,手里夹着一支烟,还没点。

人到齐了,堂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桌上的菜摆满了:一盆红烧肉、一盘炒豆角、一碟子花生米、一碗酱菜,还有妈特意蒸的一屉白面馒头。爸招呼大家入座,搬凳子的搬凳子,拿筷子的拿筷子。我坐在角落里的一条矮凳上,背靠着墙,端着碗扒饭。

爸先开了口。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说:“叫大家来,是有个事想商量商量。”

桌上的筷子声停了。姑父把茶缸子搁回桌上,发出一声磕碰的响。

爸说,厂里要搬县城,分了房子,他想带着妈和我一起过去。又说让我转到县高中念书,比在镇上强。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扫了一圈桌上的人。“你们要不要也一块儿搬?去了那边,相互有个照应。”

婶婶第一个放下筷子。她的镯子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叮的一声。“搬,”她说,语气利索得像斩断一根线头,“县里机会多,我们家那个单位也能调动,是不是?”

她侧脸看叔叔。叔叔嘴里还嚼着馒头,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咽下去才说:“对,能调。我明天问问手续。”

爸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舅舅那边。舅舅和舅妈对视了一眼。舅妈低下头,把筷子搁在碗口上,碗沿挡着半张脸。舅舅把烟别到耳朵后面,说:“我跟菲商量过了。县城那边也有单位能转,再说孩子将来念书方便。搬。”

舅妈在旁边点了点头,没吭声。她抬手撩了一下头发,衬衫袖子滑下去,露出手腕上一小截红绳。

桌上只剩姑姑没说话。她端着碗,碗里半碗饭没怎么动。筷子夹在手里,悬在碗上面,像是忘了要夹菜。

姑父把筷子放下了。木筷子搁在粗瓷碗口上,声音比刚才婶婶镯子磕桌沿还轻,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铁路上调不了,”姑父说,声音不大,但是平,稳稳当当的,“我一年到头跑那条线,住也是住工棚,搬了也没用。”

姑姑侧过脸来看他。她眼镜片上映着煤油灯的光,晃了一下,看不清眼睛里的东西。

“你先带孩子过去,”姑父说,没看她,盯着桌上那碟花生米,“等几年。等我退了,我再跟过去。”

姑姑的手动了一下,筷子夹住的豆角掉回碗里。她低下头,把筷子重新伸进碗里,夹了一口饭送进嘴里,嚼得很慢。嚼完了,咽下去了,才开口。

“行。”她说。

一个字,轻飘飘的。姑姑说完了把碗搁下,端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口。她的指甲涂了淡粉色的指甲油,在昏黄的灯光底下不太显眼,但手指微微有点抖,茶水在杯沿上晃了晃。

妈从灶台那边端过来一盆新蒸的米饭,热气腾腾地搁在桌角上。她一边给大伙添饭,一边说:“多吃点,多吃点,菜还剩不少。”

气氛松了下来。婶婶接过妈递来的饭勺,自己又添了半碗,边添边说县城的街哪条热闹,供销社在什么位置,电影院又在哪条巷子里。舅妈接了话茬,说县一中的校长她认识,能帮忙问问转学的事。妈也坐下来,一边给爸夹菜,一边听着。

我坐在角落里,把碗里的饭扒得只剩个底。耳朵听着大人说话,眼睛却像长了钩子,在桌面上扫来扫去。

婶婶站起来夹菜的时候,塑身裤在腰上绷得紧紧的,腰线下面一道弧线勒进臀缝。她坐下的时候,臀压在条凳上,裤子绷得发亮,像一层黑色的皮。

舅妈的领口。她低头喝汤的时候,领子垂下去,锁骨那儿的皮肤白得有点发灰,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她抬手压住领口,碎花布被指尖按下去,底下是鼓胀的胸脯,吊钟似的形状藏在衬衫里,晃了一下就不动了。

姑姑的凉鞋。她在桌子底下跷起二郎腿,鞋面上的小方扣在脚踝边一晃一晃的。她的脚踝很细,白袜子干干净净,从凉鞋的带子里露出一小截脚背。脚趾在袜子里微微蜷了蜷,像是不自觉的动作。

我把目光收回来,盯着碗里最后一口饭。饭已经凉了,米粒硬邦邦的。

饭吃得差不多了,桌上的菜盘子见了底。妈站起来收拾碗筷,婶婶也站起来帮忙。她弯腰把盘子摞成一摞,端起来的时候衬衫领口垂下去,露出脖子下面一小片皮肤。她端着碗碟往灶台走,走到我身边时,突然停了下来。

婶婶弯下腰。她的头发蹭到我的耳朵,碎碎的,有点痒。她嘴里的热气喷在我耳根上,夹着一股花露水的味道。

“到了县城,”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我能听见,“可别像你叔叔一样不着家。”

我手一紧,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转过脸,看见她居高临下地盯着我,嘴角勾着,眼睛里的光跟煤油灯一样晃荡。她的嘴唇离我的耳朵只有一拃的距离,抿着,嘴唇上还有一抹油光。

我愣在原地。婶婶直起腰,端着碗碟咯噔咯噔走进灶房去了,好像刚才那话只是一句家常。灶台上那口锅还在冒热气,白白的水汽从锅沿溢出来,一路往上漫,把灶间的玻璃蒙成了一片模糊的白。

妈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奕,把桌上的醋瓶递过来。”

我攥紧筷子,站起来,腿有点僵。堂屋里姑父在跟爸说铁路上的事,舅舅点了那支别在耳朵上的烟,烟雾在煤油灯边上绕了一个圈。

我拿起醋瓶往灶房走。玻璃瓶子冰凉冰凉的,握在手心里,凉意从掌心一直传到小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