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还没平复,耳朵里全是刚才自行车颠簸的余响。偏房屋顶低矮,房梁上的木纹在暗里隐约可辨,我瞪着眼数那些纹路,一条两条三条,数到第八条又乱了。眼前晃来晃去还是傍晚那扇窗纸上的破洞,黄光透出来,婶婶半褪的塑身裤勒在小腿上,枣红色布料在膝弯处湿了一片。我闭紧眼,翻了个身,被子缠在腿上,怎么也睡不踏实。
过了好一阵,正屋的门吱呀一响,门轴干涩,那声响在夜里格外刺耳。我一下子睁开眼,听见妈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压着嗓子像怕吵醒谁:“小奕,你把苹果放哪儿了?”我清了清喉咙,应了一声说在裤兜里。妈踩着碎步走回屋,布鞋底蹭着地面,沙沙的,一会儿就没了声。我侧耳听了半晌,正屋里嗡嗡的说话声又起,低一阵高一阵,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声,听不真切。
我盯着顶棚发愣。偏房的顶棚糊的是旧报纸,年头久了泛黄,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的苇箔。我盯着那翘角的报纸,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傍晚在叔叔家墙外看到的光景——婶婶那件枣红色塑身衣紧紧裹着上身,叔叔从她背后压上去,两只手掐着她的胯骨,腰一送一送的。那画面像烙在眼皮里,闭上眼看得更清楚。睡不着,我翻了个身,听见风把窗纸吹得哗啦响。窗纸是新糊的,风一大就像有人在外头拍窗户,一下一下,拍得人心烦。
我爬起来,扒着窗沿往外看。正屋的灯已经吹了,窗纸上黑洞洞的,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白花花地铺在地上,石榴树的影子斜斜搭在墙头,风吹过时影子的枝桠摇摇晃晃。我正要缩回去,忽然看见院墙外有个影子晃了一下,像是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我屏住呼吸,把脸凑近窗纸,眼睛贴上窗沿的缝隙。风又吹过来,石榴树的枝桠哗啦啦响,那个影子也跟着动了一下,这次我看清了,是婶婶——她披着一件深色外衣,头发散着,正弯腰提鞋。月光打在她侧脸上,尖下巴的轮廓清清楚楚。
我心口一跳,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她怎么这个点儿跑我家来了?叔叔家离这儿骑车也要一刻钟,黑灯瞎火的,她一个女人走夜路,就为了站我家院墙外头?
婶婶提好鞋直起腰,把散在脸前的头发往后拨了拨。她往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往我这边偏房扫了一眼。她的目光扫过来那一下,我赶紧缩回脑袋,后背贴着墙根,心口擂鼓似的响。她是不是看见我了?窗纸上的月光晃了一下,我蹲在墙根底下,大气不敢出,耳朵竖得老高。院子里没什么动静,只有风从石榴树枝桠间穿过的簌簌声,还有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歇了。
我贴着墙根蹲了半晌,腿肚子开始发酸,才慢慢探出半个头,眼睛凑到窗沿缝上。院子里已经没了人影。月光还是白花花铺在地上,石榴树的影子还是斜斜搭在墙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蹲到腿麻,才撑着墙根站起来,膝盖骨又咔吧响了一下。我爬回炕上,扯开被子盖住身子,心跳还是快,太阳穴咚咚跳。
第二天一早,我端着粥碗坐在灶房里,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热气腾腾往脸上扑。妈在灶前忙活,背对着我,拿锅铲翻烙饼,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响。她头也不回地说:“你婶昨晚来过,说你叔出差了,她一个人害怕,想借咱家西屋住两宿。”她顿了一下,铲起一张饼摞在旁边的盘子里,又说,“你爸答应了。”
我含着一口粥,含糊地嗯了一声。粥烫得很,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胸口都热了。我把粥碗搁在灶台上,拿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粥,米粒一颗一颗看得分明。
妈回头看了我一眼,拿围裙擦了擦手:“你婶也是,你叔三天两头不在家,她一个人住那么大院子,晚上是怪害怕的。”她说着又转回去翻饼,油星子溅起来,她在围裙上抹了抹。
当天晚上,婶婶就搬进了西屋。西屋在我偏房的斜对过,中间隔了小半个院子,门口对着石榴树。婶婶来的时候天刚擦黑,她胳膊底下夹了一个布包袱,蓝底白花的,鼓鼓囊囊。她进院门时冲妈笑了笑,说麻烦你们了。妈摆摆手说不麻烦,领她进了西屋。我从偏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婶婶的背影在暮色里瘦瘦的,穿了一件深色碎花衫,头发还是散着,走起路来步子很快。她夹着的那个包袱,蓝底白花的布面绷得紧紧的,边角勒出一道印子。
夜里我起夜,从茅房出来,经过西屋时听见里面有动静。窗户没关严,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黄光从缝里漏出来,落在地上像一条窄窄的绸带。我本要直接走过去的,可脚底下自己就慢了,一步,两步,最后停下来,蹲在窗根底下。
我凑过去,从窗缝里往里看。屋里煤油灯亮着,灯罩擦得锃亮,火苗跳都不跳。婶婶正背对着窗,弯着腰往腿上套那条黑丝裤袜。她先撑开袜筒,把脚趾头伸进去,然后一节一节往上撸,丝袜从脚踝裹上小腿,再裹上膝弯,最后勒到大腿根。她每往上推一下,裤袜的织物就在灯光下绷出细细密密的光泽,,像泼了层油。她把袜口在腰上对齐了,弹了一下,啪一声,然后直起腰,伸手在腰侧顺了顺,把卷边的地方抻平。
我喉咙发干,。窗缝里漏出来的光打在我脸上,我觉着自己的脸皮滚烫。她套好裤袜,又在镜子前转了一圈,侧过身看了看腿肚子,又踮起脚尖看小腿肚子,伸手捋了捋散在肩上的头发,才弯腰吹了灯。屋里一下子黑下去,窗缝里漏出来的那条光也灭了。我蹲在窗根底下没敢动,腿肚子上的酸胀又回来了,,从膝盖一路麻到脚踝。我蹲到腿麻才悄悄走开,踮着脚回了偏房,,躺下后一闭眼就是她弯腰时那片白——裤袜裹着她大腿根时勒出的那道弧,煤油灯照在上面,弧线跟着她的动作一紧一松。
此后一连几晚,我夜里都醒着,听西屋的动静。可是婶婶每晚都睡得很早,灯吹得也早,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死水。偶尔听见她翻身时床板咯吱响一声,又没了。风从窗纸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我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盯着暗中模糊的房梁。
直到第五天夜里。那天白天热得很,太阳晒了一整天,院里的泥地干得发白,,石榴树的叶子蔫蔫的打卷。到了夜里也不见凉快,我躺在炕上,汗把后背的衣服浸得发潮。我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忽然听见西屋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那声闷闷的,不响,但在静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我一下子坐起来,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又没了声。院里的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正屋那边爸的鼾声隐约传过来,一长一短。我正要躺下,偏房的门帘忽然被掀开一条缝。
婶婶探进半个身子,压低声音说:“小奕,你睡了吗?西屋有耗子,吓死我了。”
月光从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碎花睡衣领口松着,露出半截锁骨,月光的阴影落在锁骨窝里,一潭黑的。她手里攥着门帘边,手指绞着布料。
我喉头动了动,说没睡。声音出来发干,我清了清喉咙。
她说:“那你过来帮我看看,行不?”她说话的声调平平的,可尾音往上挑了一下,一句问话被她挑成半个勾子。
我攥着被角,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被角在手里攥得发潮,汗从掌心里泌出来。我嗯了一声,掀开被子下了地。月光从窗纸里漏进来,照在我赤着的脚上,脚趾头像一节一节白生生的萝卜。我弯腰找拖鞋,她从帘缝里缩回去,帘子落下来,遮住了外头的月光。
西屋的灯亮着。地上掉了一只枕头,鼓囊囊的荞麦壳枕头,歪倒在地中央。婶婶站在门边,,绞着衣角说:“耗子从柜子底下跑过去,吓得我一把把枕头扔了。”她说着拿手指了指墙根的矮柜,柜脚底下黑黢黢的,看不真切。
我蹲下把枕头捡起来,拍了拍灰,搁回床上。荞麦壳在枕头里沙沙响。床上铺着凉席,席子上一条薄被叠得整整齐齐,被头压着一件外衣。,深色的,我认得,就是那天夜里她披的那件。
她站在门口,手绞着衣角,忽然说:“小奕,你长大以后,是不是也像你叔那样,,常不在家?”
我愣了一下,不知怎么接话。她问这话时眼睛看着我,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可那笑不像是要听答案的笑。
我张了张嘴,说:“不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又说:“没事,我就随口问问。”她伸手把散在脸前的头发拨到耳后,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下巴底下那截脖梗。月光的阴影还是落在锁骨窝里,那一潭黑的没动。她往屋里走了两步,侧身从床上拿起那条黑丝裤袜,,对折了两下,,搁进枕头底下。她做这些动作时自自然然的,,像没我这个人似的,可屋里就我们俩。我把枕头搁好,直起腰,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时,她身上的洗衣皂味道飘过来,,是那种黄黄的固本皂,家家户户都用的那种。
她没侧身让开,我只得侧着身子从她身边挤过去。肩膀蹭到她胳膊,碎花睡衣的布料薄薄的。
她说:“谢谢你了,小奕。”
我含混地应了一声,掀了帘子出去。院子里月光照得地面发白,石榴树的影子斜在地上,风一吹,枝桠的影就晃。我踩着月光走回偏房,,脚底下的泥地粗粗粝粝粝的,硌脚心。
那一晚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她话里有话。那句“常不在家”翻过来覆过去地在脑子里转,每转一圈就沉一分。我扯开被子蒙住头,被子里又闷又热,汗从额头上泌出来。我把被子掀开,盯着发黄的顶棚报报纸,那翘角的地方翘得更高了,,露出底下一截苇箔,,月光照在上面,,一节一节的白。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西屋的门虚掩着,人已经走了。我站在院子中央,往西屋门口看了一眼,,门帘垂着,,被风掀开一角又落下去。我走过去推开那扇虚掩的门,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炕上叠得整整齐齐,凉席擦过,,席纹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楚。枕头底下压着一颗苹果,红彤彤的,擦得发亮,皮上蒙了一层薄薄薄的光,像刚洗过。我把苹果拿起来,果子凉丝丝的,贴着掌心的纹路。
我攥着那颗苹果,忽然想起前些天我兜里那颗,也是这个品种。那颗苹果后来我搁在灶房了,,也不知道最后是谁吃了。
我正愣神,妈在院子里喊我吃饭,声调拔得高,,穿透半个院子。我应了一声,把苹果揣进兜里,果子的凉意隔着裤子布料传到腿侧。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一路蹦到嗓子眼,下不去也上不来,就堵在那里,跟着心跳一突一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