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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丝袜初试夜

我把盐包搁在灶台上,火柴盒掏出来搁在碗橱边。妈从里屋探出头,问怎么去了那么久。我说小卖部排了会儿队,说完就钻进自己那半边炕,扯开被子蒙住头。

三天后的傍晚,院门被推开,舅舅的自行车铃铛响了两声。妈擦着手迎出去,舅妈从后座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个网兜,兜里装着两瓶橘子汽水。舅舅把车支在院墙边,从车把上取下一袋卤味,酱色的塑料袋渗着油花。妈接过卤味,嘴上说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脸上却是笑的。

四个人坐在吃饭的方桌边,我和舅妈坐一面,舅舅坐对面,妈坐他旁边。爸今天值夜班,碗筷少摆一副。舅妈夹了块卤牛肉放在我碗里,说奕最近瘦了。我闷头扒饭,眼皮没抬。舅妈穿着深蓝色的确良衬衫,领口别着枚银色胸针,下身是条浅灰色的西装裤,裤脚微微喇叭,料子挺括,坐下的时候裤腿绷在大腿上,两条褶子从胯骨顺下来。她脱了凉鞋,光脚踩在塑料拖鞋上,脚趾涂着淡红色指甲油,和那天在叔叔家窗户缝里看见的一样颜色。

饭桌上的话头转了几圈,先是舅舅说单位要分房,又说区里在修路,然后扯到谁家的闺女嫁到了县城。妈一边给舅舅添饭,一边插几句嘴。舅妈笑着听,偶尔搭一句话。我吃完大半碗饭,她把网兜里的汽水递过来,瓶盖已经用桌角磕开了,瓶口冒着一丝白气。我灌了一口,橘子味冲进嗓子眼,甜得发齁。

收拾碗筷的时候,舅妈凑到妈身边,两个人站在水槽前低声说着什么。我蹲在院里洗手,水龙头拧开,凉水冲在手背上。厨房窗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舅妈从裤兜里掏出个东西,捏成一团塞在妈手心里。妈摊开手看,眉头皱了一下,低头凑近了瞧。那是一团黑色的薄纱似的东西,蜷在妈掌心里像只黑色的蚕茧。

“这叫丝袜。”舅妈压低嗓门,声音隔着半扇纱窗传出来。“城里那些年轻女的都穿,套在腿上,一直拉到腰上边,显腿细。”妈捏着那团黑纱翻过来翻过去,两根手指撑开袜口,灯下透出半透明的一层尼龙,像蛇蜕的皮。

“这……穿哪去?”妈的声音有点发虚。舅妈笑着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妈耳根一下红了,从脖子根往上烧,红到耳朵尖。她把丝袜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往厨房门口瞥了一眼,正好撞上我的视线。她慌忙把手别到身后,嘴里含糊地应了舅妈一句什么。舅妈拍拍她肩膀,笑出声来。

舅舅在院里叫舅妈的名字,说天要黑了,该回了。舅妈应了一声,从厨房里出来,穿上凉鞋,扣好鞋袢。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掌在我头顶揉了一把,掌心温热,带着洗洁精的柠檬味。她和舅舅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车铃在巷口响了几声就远了。

妈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空着。她走进里屋,拉开炕柜最底下那层抽屉,把那团黑纱塞进去,压在几件叠好的秋衣下面。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拉手上来回摸了两下,像是怕没关严实。

过了四五天,什么事也没发生。爸照常上班,妈照常做饭洗衣。那团黑纱躺在炕柜最底层,和秋衣压在一起。我白天上学,晚上睡炕,偶尔半夜被爹翻身的声音吵醒,炕席咯吱几声又安静下去。有两次我看见妈打开炕柜拿衣服,手搁在那层抽屉的把手上,停了一两秒,又缩回来,拿上边的衣服。她没拉开抽屉。

第六天夜里,爸失眠了。

他躺在炕中间翻来覆去,炕席咯吱咯吱响个不停。月光从窗格子透进来,照在他眼睛上,他闭一会儿又睁开,盯着房梁发呆。妈被他翻身的动静弄醒了,侧过身,问他怎么了。爸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只听见妈愣了一下,喉咙里闷出个短促的“啊”。

沉默了几秒。炕席又响了一声,妈掀开被子坐起来,光脚踩在炕沿上。她穿件碎花棉布背心,下面是那条浅色蕾丝内裤,月光照在她腿上,膝盖以下笼着一层淡蓝色的暗影。她走到炕柜前,蹲下身,拉开最底层抽屉。秋衣被掀开的窸窣声细细碎碎地响了一阵,然后她站起来,手里攥着那团黑纱。

她坐在炕沿上,背对着炕,肩膀微微弓着。她把丝袜抖开,黑色尼龙在月光下泛出一层幽幽的油光,像两条细细的水流从她手指缝里滑下来。她捏住一只袜尖,脚尖探进去,尼龙绷在脚趾上,勒得脚趾蜷了蜷。她笨拙地往上拉,袜筒过了脚踝,过了小腿肚,在大腿根卡住了。她站起来,把袜腰往上提到腰际,手指发抖,袜缝歪歪扭扭从脚背歪到膝盖,接缝线拧成个歪八字。另一条腿也是,套上去的时候,脚后跟勾住袜口,扯了两下才穿进去。尼龙裹在她腿上,绷得紧紧的,大腿外侧的布料被撑得有一点透,透出底下肤色。

她转过身,两条腿在月光里泛着黑色的光,尼龙裹在小腿上,腿肚弧线处微微反光,像抹了层油。脚趾在袜尖里蜷着,隔着尼龙能看见趾节一动一动。她站在炕沿边上,手不知道往哪搁,最后垂在两边。爸半靠在炕上,手肘撑着身子,眼盯着她的腿。他伸手捏住她小腿肚,指腹按在尼龙面料上,轻轻蹭了一下。尼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妈缩了下腿,小声说:“不舒服,勒得慌。”她手指勾住袜腰上的松紧带,想往下褪一点,被爸按住手背。爸的手从她小腿肚往上摸,摸到膝盖,尼龙在他掌心下滑过,沙沙声响在暗里格外清楚。他拉着她往炕上靠,她顺着他的力道坐下,然后被他扳着肩放倒在炕上。

爸翻身压上去。炕席咯吱一声,木板床底下的横梁颤了颤。我闭眼装睡,呼吸放得慢而匀,耳朵却竖着。先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妈闷在嗓子眼里的哼唧。爸的呼吸粗重起来,炕席有节奏地响。唧——咯吱——唧——咯吱——,声音不大,但在静夜里像锤子敲在耳膜上。

妈咬着嘴唇,鼻腔里漏出几声气音。她说慢点,丝袜别扯破了。声压得极低,像是怕吵醒我。爸没应,动作也没停。炕席的响声密起来,唧咯吱唧咯吱连成一串。妈攥着炕单的手指节发白,尼龙裹着的大腿在月光下张开来,膝盖内侧的尼龙被蹭出一道褶皱。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攥紧炕单,后脑勺抵在枕头里,咬住手背,嗓子里闷出个断断续续的呜咽。爸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塌下去,炕席最后响了两声就静了。

安静了很久。

爸翻身躺回炕中间,呼吸渐渐沉下去。妈坐起身,一手撑着炕,一手去摸大腿。她低头查看膝盖,手指摸到膝盖窝里一道细细的抽丝。尼龙崩开一根线,从膝盖正中间横着裂了道半寸长的口子,露出一小条皮肤。她手指按在缺口上,来回摸了两遍,心疼地嘀咕了一句什么。

她从炕头摸到条毛巾,擦了擦腿,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丝袜褪下来,手指勾着袜腰一寸一寸往下卷,怕再抽丝。褪到脚踝的时候,她抬脚抽出来,把丝袜叠成方块,和当初舅妈塞给她时一样大小。她走到炕柜前,拉开抽屉,把丝袜放回去,压在秋衣下面。

回来的时候,她弯腰替爸掖了掖被角,手掌在爸肩膀上按了按。然后她躺下来,侧身朝外,小腿搁在被子外边。月光透过窗格子照在她小腿上,黑色尼龙勒出的压痕还在,一道浅浅的凹印横过脚踝上边的肌肤,从脚踝到膝盖窝,一条淡淡的白印子。

她伸手够到炕头的煤油灯,侧过身吹灭了灯芯。火光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就没了,屋里沉进黑暗,只有月光还在。我睁着眼,看着窗格子投在墙上的光斑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