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廂書房內燭火已燃,案上筆架山、硯池、一疊素紙擺得齊整。陳景曜褪了外袍,只著一件月白中衣,挽袖研墨,墨香在夜色中幽幽散開。烏蘭侍立案側,見他執筆蘸墨,筆尖在硯邊輕舔三下,方落紙上——一豎一橫,果然是漢隸的骨架,沉厚從容。
寫了七八行,陳景曜擱筆端詳,眉間微蹙,似不甚滿意。他又換了枝長鋒羊毫,重新運筆,筆鋒轉折處愈見力道。烏蘭靜靜看著,目光不自覺追著筆尖走。她在龜茲王宮習過漢字,太傅教的是鍾繇楷法,這隸書的波磔撇捺,她認得,卻寫不來。
陳景曜忽道:「妳也來寫幾個。」說著將筆遞向她。
烏蘭一怔,雙手接過。那筆桿尚溫,沾著他掌心的熱度。她站到案前,執筆的姿勢標準得很——懸腕、正鋒,指節微屈,全然是受過教養的模樣。陳景曜看在眼裡,沒說話。
她寫了四個字:風沙故道。
隸書她不熟,筆畫有些猶豫,但骨架穩正,隱隱透著一股勁。陳景曜不由點頭:「好字。」這不是客套——一個奴隸能寫出這等字,放眼整座陳府也找不出第二個。他伸手,掌心覆上她執筆的手背,五指收攏,帶著她的手在紙上重新運筆:「這一撇,收得太早。隸書的波磔要蓄足了力再放,像弓弦拉滿,不可半途洩勁。」
他的手骨節分明,力道透過她的手背傳到筆尖,墨跡在紙上緩緩鋪開,果然比方才那幾筆沉穩許多。烏蘭心頭微顫,那隻覆在她手上的手掌溫熱乾燥,帶著淡淡的墨香與皂角氣息,不似軍營裡那些粗礪的手,也不似拍賣場上那些濕冷黏膩的指節。他只是在教她寫字,可這份觸碰,卻比任何時候都教她難以自持。
兩人這般寫了半個時辰,紙上漸漸鋪滿了字。陳景曜寫的是隸書,烏蘭跟著臨,筆意雖不及他沉厚,卻也漸漸有了幾分味道。燭火跳了兩跳,陳景曜擱筆,看了看天色,道:「我去沐浴,今晚不必伺候。妳再練一會兒。」
烏蘭垂首應道:「是。」
陳景曜轉身出了書房,腳步聲沿著廊道往浴房方向漸遠。烏蘭獨自立在案前,執筆的手微微發僵。她又寫了一幅字,這回沒人帶著,筆畫反而更放得開些,隸書的波磔竟有了幾分飄逸。寫完,她擱下筆,欲將硯臺挪開,不料袖口掃到案角一本書冊,啪地一聲跌落在地。
她忙蹲身去撿。那是一本紙頁泛黃的小冊,封面無題,線裝已有些鬆散。她本欲合上放回原處,目光卻不經意掃過內頁——「話說那少年郎提劍闖入山寨,只見寨中燈火通明,嘍囉們正在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字跡稚嫩,筆畫歪斜,間有塗改,顯是少年人的遊戲之作。可故事編排倒是生動,那少年郎如何假扮商賈混入山寨、如何在酒中下蒙汗藥、如何一把火燒了賊窟,寫得煞有介事。
烏蘭忍不住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
她識得的漢字本就有限,這書中文句淺白近乎俚俗,倒不難讀。故事雖談不上文采,可那少年郎行俠仗義的痛快勁兒,竟讓她看得入了神。她靠著案緣坐下,就著燭光一頁一頁地翻,渾然忘了身處何方。恍惚間,那書中少年提劍縱馬的模樣,竟與記憶中龜茲王宮裡那些說書人口中的英雄重疊了——那時她還是公主,坐在父王身側,聽得入迷。
燭火漸短,她的眼皮愈發沉重。不知不覺間,她伏在案上,手邊壓著那冊泛黃的小書,金髮披散在素紙與墨跡之間,沉沉睡了過去。
陳景曜沐浴完畢後並未直接回房。他披了件乾爽的中衣,先去了一趟前院廂房,問福伯傍晚吩咐的事可辦妥了。福伯躬身回道:「公子吩咐的酒已賞給院外男僕,素簪也交到婢女手上了。眾人都謝公子賞。」陳景曜點點頭,又問了幾句商行明日要送的貨,這才折返東廂。
推開書房門,燭臺上蠟燭已燒得只剩寸許,火光微弱,映出案上伏著的人影。烏蘭側著臉枕在臂彎裡,金髮凌亂披散,呼吸平穩,手邊壓著一本攤開的小冊。陳景曜走近,看清那冊子封面,神色微微一頓。
他沒出聲喚她,只從榻上取來一條薄被,輕輕蓋在她肩上。動作雖輕,烏蘭仍是驚醒了。她猛地抬起頭,視線與陳景曜對上,小臉刷地泛紅,慌忙起身,險些撞翻硯臺:「公、公子……奴婢該死,竟睡著了——」她手忙腳亂地去合那本冊子,耳根都燒紅了。
陳景曜見她這副慌張模樣,反倒笑了。他伸手按住那本小冊,語氣帶著幾分興味:「在看書?」烏蘭咬了咬唇,如實答道:「是……奴婢撿起它,不小心翻開,看著看著就——」她頓了頓,小聲道:「故事好看。」
陳景曜拾起那本小冊,翻了兩頁,搖頭笑道:「這是我兒時寫的。童言童語,見笑了。」烏蘭聞言怔住,碧藍的眸子微微睜大:「公子寫的?」陳景曜將冊子放回案上,語氣難得有些自嘲:「那時聽了坊間說書先生講了幾回水滸、三國,便嚷著也要寫。寫了幾十回,後來忙於商事,便擱下了。」
烏蘭看著他那副罕見的赧色,心頭竟微微一動。她輕聲問:「公子那時,是想當說書先生麼?」
陳景曜被她一句話問得愣了愣,隨即低笑出聲。那笑聲不似平日裡待客時的溫和從容,倒帶著幾分少年人的率性。「說書先生?倒沒想那麼遠。」他在案旁坐下,指尖敲了敲書冊泛黃的封面,「那時只覺得,能編出一個讓聽眾捨不得散場的故事,是天下最痛快的事。」他頓了頓,笑意淡了幾分,「後來十四歲隨父親出入商行,便知道這世上沒有那麼多『痛快』的事。故事可以編,帳不能編。」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烏蘭卻聽出了底下壓著的東西。她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立在一旁,金髮垂落,遮住了半邊臉。燭火最後一跳,終於滅了,書房陷入一片幽暗。陳景曜站起身,月光自窗欞篩進來,在他臉上落下疏淡的光影。
他忽然伸手,將烏蘭攬進懷裡。他的力道不重,卻不容拒絕。烏蘭身子微微一僵,隨即感覺到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髮絲。他的手掌順著她的背脊緩緩撫下,隔著薄紗,那掌心的溫度燙得她一顫。
他低聲道:「該安置了。」
攬著她往床榻走去。床帳已放下半幅,月光透不進來,只有他們兩人的呼吸在黑暗中交錯。烏蘭被他輕輕按倒在榻上,他的身軀覆上來,一隻手握住她戴著銀鐲的那隻手腕,拇指在那圈冰涼的金屬上來回摩挲。他的唇湊到她耳邊,嗓音低沉而炙熱:「今夜,我要妳。」
烏蘭閉上眼,睫毛輕顫。她感覺得到他身體的變化,也感覺得到自己胸口那陣不聽話的悸動。她該答「是」,這是規矩。可她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沒說,只是將那隻被他握住的手,輕輕反扣回去。
賬外夜風拂過廊下的海棠,幾瓣落花簌簌墜在石階上。那盞書房的殘燭,終究沒能撐到天明。